郑国良的加密文件当晚就到了。一个黑色移动硬盘,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只有一根数据线。方工亲自送来的,送到实验室门口,递进苏念手里就转身走了。
苏念把硬盘插上电脑。第二次深空信号的完整波形铺开在屏幕上,和第一次比对,频谱一致,强度高百分之五点七。她看了三遍,在波形尾部发现了一段微弱的调制痕迹——不是信号本身的,是信号穿过某片区域时被“擦”了一下。像光穿过棱镜。
她截图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拔了硬盘,关机。整个实验室只有键盘的声响和屏幕的微光。她坐在黑暗里,口袋里那块残料是温的。她没拿出来看。
第二天早上,陈念坐在她对面吃面条。苏念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纸的边缘齐整,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不是配方,是工艺参数和材料配比表。
“这是什么?”陈念展开扫了一遍。
“纳米修复膏。外用,涂抹式。伤口愈合速度是正常的几十倍,骨折三天内能长合。成本很低,原材料国内都有。这条线单独走民用,不挂星念芯片的牌子。”
陈念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念,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好。我让王副总安排试产。”
苏念没再说话。食堂窗口的灯光落在桌面一角。
第三天,第一批AI种子部署到了星念的产线。苏念给的是一段极简的底层逻辑框架,不依赖任何现有操作系统,直接嵌入生产管理系统。它自己迭代,自己适配产线的设备型号、工人排班、原料库存。两天之后四省产线全部接入同一套调度系统,自动化排产效率提升将近一半,不需要人工干预——只是各自在后台跑着。
王副总在电话里问陈念:“这是什么系统?”
“新上的智能调度。”陈念说。“谁写的?”
“内部开发的。”
王副总没再问。同一周纳米修复膏的试产样批出来了,装在白色软管里,没有品牌标识。苏念拿了一支放在工作台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方工是第四天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密封好的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没打开。“你说的外骨骼升级方案,能落地吗?”
“能。”苏念说。“给我一台没联网的电脑。”
方工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半小时后带回来一台旧笔记本,擦得干净。苏念接过来,花了三个小时把升级方案的框架图填进去。新的关节驱动结构、能量分配系统、战场数据链接口——底层架构全部重写,兼容现有外骨骼硬件,不需要换材料,只需要换控制芯片和部分驱动模组。她写了三小时零十七分钟,中间没停过。
之后她把笔记本还回去,说看完了。方工站在走廊里把它翻了一遍,用指尖贴着屏幕一行一行看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才转身离开。他一共只说了三个字:“会申请的。”郑国良的批示下午就到了:“批。”
第一批纳米修复膏在一个月后进入试点城市,星城和深城,通过社区医疗点免费发放。一个月的数据汇总显示:外伤处理的平均恢复时间从两周变成十小时,骨折愈合周期从两个月变成三天。没有人知道这套东西的技术来源。星念集团的公开口径是“自主研发”,陈念在发布会上站在台上——说完了稿子,台下记者问“核心技术团队可以介绍一下吗”——他顿了一下才开口:“暂时不方便公开。”他站在台上说“自主研发”的时候,苏念站在后台幕布的阴影里,靠着墙。
那个月月底苏念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她刚把最后一行写完,放下笔。桌面上放着一个离线硬盘盒,里面装着她写的第二份底层框架——给纳米医疗诊断系统用的逻辑种子。她把硬盘盒的盖子合上,推到桌角,什么都没说。
陈念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叠写过又收起来的纸,桌角放着硬盘盒。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标识。“这个也是给产线用的?”
“给医疗中心用的,自动读片加报告整理,暂时只做辅助判断。”苏念说。“等数据跑够了再放开诊断权限。”
“什么时候数据够?”
“三个月左右。”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白光。陈念把那叠收起来的纸拿起一角又放下,没有翻开。
“纳米修复膏的销量起来了。王副总说产能不够,下个月要扩两条线。”
“扩。”苏念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排排白色的路灯,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被灯光描了一层轮廓。她口袋里那小块残料还是温的,和体温一样,不烫也不凉,就那样存在。她把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陈念,年底那批材料到了之后,我会把更多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能源模块的底层设计、战场全息系统的架构图、还有一套全球滤芯的部署方案。”她顿了一下,“第一个是给你自己用的,第二个是给方工的,第三个是给全国的。”
陈念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凉的。苏念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十五年后的事,现在就要开始做。不做就来不及了。”
静默了一会儿。陈念说:“那第四个呢。”
苏念转过身。实验室的白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光线在她肩头落了一层冷亮。她看着陈念,目光是平的。
“第四个,是另一套给更远的东西用的。你暂时不用管。等图纸画完了我会给你。”
她走回椅子坐下。桌面上那张手写的纸还摊着——第一行字已经干了,墨水颜色变浅了。她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关上锁好。那张纸上写的是能源模块的第一层设计——从一台原型开始。
窗外路灯亮着。她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残料。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