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潮湿的空气裹着流水声四下漫开，又被浓黑的夜色一点点吞噬。
姜离被身旁那人半扶着，脚步虚浮绵软，每一步踏在湿滑岩石上，都像是踩在绵软棉絮里，心神也跟着飘摇不定。
西域商会暗点。
短短五个字，如一根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纷乱的思绪。
萧景珩昏迷前，曾含糊提过京城布局，不少暗线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商贾之中。莫非指的便是此处？
她强撑着想要理清脉络，可浑身脱力，旧伤阵阵抽痛，如同涨潮的海水，一遍遍冲垮她紧绷的意识。
引路之人步履沉稳异常，背上还驮着一人，走在险道上却如闲庭信步。沿途不时低声提醒：“低头”“靠左”“脚下有落差”。
身后那缕青白幽光早已远去。脚下是冰凉凹凸的岩边，一侧是冰冷石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寒意从深渊里不断往外渗。
暗河流水声忽远忽近，时而贴在耳畔潺潺作响，时而沉入地底，缥缈难寻。身处这片绝境，昼夜、时辰的概念，早已彻底模糊。
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黑暗里，气息悄然转变。
不再是单一的水腥与石土寒气，混进了地表尘土的味道，还有草木根茎腐朽后，一丝极淡的甜腻浊气。
“快到了。”接应者脚步一顿，“前方是窄竖井，爬上去便入山谷。洞口用乱石枯藤遮掩，我先上去清障。你守好九爷，等我信号。”
他小心翼翼将萧景珩安置在一块稍平整的岩石上，身形一纵，顺着岩壁向上攀爬。
碎石簌簌滚落，紧接着传来重物挪开的闷响，再然后，遥远又清晰的林间风声落了下来。
山野间清冽的夜风顺着竖井直灌而下，姜离大口吸气，昏沉的头脑总算清醒几分。
她蹲下身，伸手抚上萧景珩的面颊。肌肤依旧冰凉，好在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许。指尖触及他颈间时，自身伤势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时刻提醒着她，两人如今皆是强弩之末。
京城、西域商会、天机卫……几个字眼在脑海里反复纠缠。萧景珩布下的局，那桩人人觊觎的物件，究竟是什么？是朝堂夺嫡的凭证，是撼动权柄的秘物？
阿依古丽。
一个带着异域腔调的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是往日听闻的传闻，还是萧景珩醉酒时无意提及？她记得那是个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心思玲珑的女商人。
头顶传来三声轻叩，约定的信号到了。
姜离咬着牙，拼尽残存力气扶起萧景珩，将他牢牢缚在自己背上。垂下的粗实皮索被她死死攥住，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竖井狭窄陡峭，岩壁湿滑难行。萧景珩的重量尽数压在她身上，每一次发力，胸腹伤口都疼得几近昏厥。汗水、井壁渗水，还有淡淡的血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唯有上方沉稳的叮嘱，以及皮索摩擦岩壁的刺耳声响，支撑着她一步步向上。
终于，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她手腕，猛地向上一拽。
两人双双被拉出竖井。
漫天清寒夜风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阔。夜色深沉无月，细碎星光穿过交错的枝叶，落在高耸的崖壁与谷底荒地上。
空地上停着一辆覆着黑篷的寻常马车，车旁车夫静立，低头整理缰绳。一名背着药箱的书生快步上前，神色焦灼。
“九爷伤势如何？”
“内伤沉重，失血过多，一直昏迷。姜姑娘也伤得不轻。”接应者应声作答，伸手相助，将萧景珩小心挪进铺着厚毯的车厢。
姜离脱力跌坐在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满口腥气。她静静望着这片陌生山谷，直到书生专心为萧景珩诊脉、上药、包扎，心神依旧悬在半空。
他们总算从地底死局里逃出来了。
接应者走到她身侧，语气郑重：“姑娘也尽快处理伤口，上车吧。天亮之前，必须赶往下一处落脚点。”
话音稍顿，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至极：“方才收到飞鸽传书，京城那边，沙漏提前启动了。”
姜离骤然抬眸，眼中满是惊诧。
星光之下，对方眼底锋芒隐现。
“是阿依古丽动手了。”他近乎耳语，“天机卫方才突袭查封了西域商会设在朱雀大街的茶庄。行事干脆利落，绝非寻常巡查。她手中，要么握着我们急需的关键物件，要么捏着足以掣肘众人的把柄。她这一手，或是逼我们现身，或是在向朝堂中人递上投名状。”
山风穿谷，呜咽作响。
京城远隔千山万水，隐在重重暗影之后，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然顺着风势蔓延而来。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即将启程。
姜离没有立刻登车，深吸一口混杂着草木与夜露的冷风，最后望向那处被枯藤乱石遮蔽的竖井入口。
地底那条生死险路，已然彻底隐匿于黑暗。
而前路通往京城，通往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一场新的交锋，正在星光之下，缓缓拉开凶险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