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羊入虎口

夜色渐浓，山道苍茫，凌玄策马行至欧阳世家府门前，翻身下马，抬手轻叩府门。

不多时府门开启，家丁入内通报，欧阳松听闻是凌玄到访，当即快步迎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热忱。

欧阳松拱手含笑：“原来是追风剑客凌少侠，凌少侠登门，实属难得，快快请进。少侠一路风尘仆仆，能莅临寒舍借宿，也是我欧阳府的荣幸。”

凌玄连忙还礼：“晚辈实不敢当！今日深夜赶路错过宿头，万般无奈才冒昧登门叨扰，劳烦欧阳家主了。”

欧阳松十分谦和热情，引着凌玄入院，吩咐下人收拾一间僻静客房安顿妥当，又叮嘱几句晚间事宜，方才暂时离去。

凌玄独自留在客房，怀中贴身藏着《问剑诀》，事关重大，他心绪始终紧绷，惴惴难安，半点不敢放松。

窗外月色清朗，银辉洒满长廊庭院。凌玄心中紧张，端着一杯清茶走出房门，立在廊下望着月色散心。

正静静伫立间，三道身影自另一侧廊下缓步走来。凌玄抬眼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赫然正是苍澜三老，他心中一惊，下意识便想回身避让。

“站住！何人在此？”

喝声响起，已然避不开。凌玄只得驻足回身，躬身行礼：“晚辈凌玄，见过三位前辈。”

为首阮沧海目光打量着他：“你认得我三人？”

凌玄直起身，神色拘谨：“晚辈认得三位前辈。”

江惊涛凝视片刻，眉头微蹙：“这人看着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洪逐浪稍一回想，立时记起：“是凌玄！先前我们曾向凌少侠求借《问剑诀》，还曾交手切磋过。”

阮沧海恍然颔首：“原来是凌少侠。不知凌少侠为何会现身我欧阳府？”

凌玄语气局促：“晚辈赶路错过了落脚之处，只得前来向欧阳家主借宿一晚。”

阮沧海见他神色紧张，淡淡一笑：“凌少侠不必这般拘谨。往日出手相争，皆是因你身怀剑诀，今夜你并未带在身上，我三人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自便即可。”

“多谢前辈宽谅。”凌玄再度一揖，不敢多留，匆匆转身退回客房，关好房门，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心绪尚未平复，门外又传来轻缓脚步声。凌玄开门一看，正是欧阳松带着一名家丁来访。

凌玄连忙侧身相迎：“欧阳家主。”

欧阳松温声问道：“凌少侠，客房住得还安稳吗？若有任何所需，只管吩咐府中下人便是。”

凌玄躬身道谢：“劳家主费心挂念，一切安好。”

犹豫片刻，凌玄还是轻声问道：“方才晚辈在廊下偶遇苍澜三老，不知三位前辈为何会居于欧阳府中？”

欧阳松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苍澜三老前些时日前来投奔，愿依附我欧阳世家，我便以客卿之礼将三人留下。只是三人性情刚烈，行事张扬跋扈，平日里时常生出事端。若不是我从中一直压着，我二弟欧阳岳、次子欧阳昭早已忍无可忍，执意要将三人逐出府外了。”

凌玄闻言心中了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家主相告。”

欧阳松摆摆手：“无妨，少侠安心歇息便是，有事随时传唤。老夫便不多打扰了。”

“多谢欧阳家主挂怀。”

凌玄拱手相送，目送欧阳松带着家丁离去。

待府中恢复一片安静，没过多久，长廊尽头又传来低沉的交谈与吩咐之声。凌玄心中警觉，不敢开门出去查看，悄悄移步至窗边，轻轻撩开窗缝向外望去。

这一眼望去，顿时毛骨悚然。

只见三位老者立于廊下，正对着苍澜三老低声交代安排诸事，神色肃穆！正是大闹盟主山的域外虚溟域的风雷暗三位魔尊，言语之中还隐隐带着调度号令的姿态。

凌玄万万没有想到，苍澜三老在此现身，还则罢了，连虚溟域风雷暗三位尊者，竟也一同潜藏在欧阳府内，惊骇之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待一行人尽数散去，院内彻底沉寂，凌玄再不敢继续留宿，深知此地已是险地环伺，决意悄悄连夜脱身，不敢走正门告辞，恐再惹是非。

他简单收拾好行囊，不敢走地面廊道，轻提身形跃上房檐，打算顺着屋脊翻出院墙悄然离开。

接连翻过两处院落，行至别院上空，正要继续向外掠出，俯身向下一望，险些惊得从房檐失足跌落。

下方别院之中灯火隐约，叶寒渊端坐院中，十二剑侍分列四周静静值守，戒备森严，气场内敛却暗藏锋芒。

一边是虚溟域三大尊者，一边是云霄剑宗一行人，两大域外势力同处一座欧阳府邸，彼此隐匿，互不知晓对方就在府中，唯有凌玄孤身一人，将两处险境尽收眼底。

凌玄身在高处进退两难，下方高手环伺，稍有动静便会暴露，根本无法随意抽身而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压下满心惊惧，小心翼翼原路退回客房。

凌玄将《问剑诀》贴身收好，独坐床榻之上，一夜不敢合眼，整夜提心吊胆坐守至天色微亮。

待到天光渐渐放明，府中众人尚未尽数起身，凌玄才悄悄走出客房，避人耳目赶到马厩，牵出坐骑，不敢片刻耽搁，策马匆匆离开欧阳世家，继续朝着盟主山方向疾驰而去。

凌玄单人一骑策马疾驰，一路风驰电掣，马不停蹄朝着盟主山方向赶路。不过一日光景，便顺利赶回盟主山。

抵达盟主山之后，凌玄径直求见武林盟主墨子归。墨子归听闻凌玄归来，当即屏退左右随从，单独将凌玄引至后堂密室之中。

待房门关好，四下再无旁人，凌玄上前躬身行礼：“盟主，属下幸不辱命，已从终南山将《问剑诀》带回。”

说罢，双手捧着盛放剑诀的锦盒呈上。

墨子归伸手接过锦盒，神色稍缓，温声道：“凌少侠一路艰险奔波，辛苦了。”

凌玄并未就此歇息，神色凝重，主动开口：“盟主，在下还有一桩要事，需如实向盟主禀报。”

墨子归抬目看向他：“凌少侠但讲无妨。”

凌玄便将昨夜夜宿欧阳世家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细说分明，从偶遇苍澜三老，到暗中窥见风雷暗三位尊者，再到别院发现叶寒渊与十二剑侍潜藏一事，尽数道出。

墨子归听罢眉头紧锁，缓缓点头：“难怪近段时日，两大域外势力自盟主山散去后便销声匿迹，全无踪迹，原来竟是暗中蛰伏藏匿在了欧阳府中。好一个欧阳世家，竟敢暗中容留域外高手隐匿藏身。”

凌玄连忙拱手解释：“盟主，依在下与欧阳家主欧阳松交谈观察来看，欧阳松对此内情似乎并不知情。苍澜三老虽是依附欧阳府落脚，真正从中周旋、承接两方行事的，应当是苍澜三老，并非欧阳松有意窝藏。”

墨子归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原来如此。此事暂且按下，不必急于发难，待大局稳住之后，再另行处置。凌少侠连日劳顿，但暂且先不辞辛苦，劳你再去一趟，请青云仙长前来后堂相见。”

“在下遵命。”

不多时，凌玄将神情落寞、道心受损的青云仙长请到密室。

墨子归收好锦盒，看向青云仙长，轻声道：“仙长，随我去往天剑山庄一趟吧。”

青云仙长神色颓丧，心绪低落，并未多言，默默跟在墨子归身后。一行三人一同动身，前往天剑山庄。

行至天剑山庄门前，只见庄门紧闭，门前空寂，并无值守门童。墨子归连声呼唤两声，始终无人应答。三人不再等候，一同纵身掠入院内，缓步走入大殿之中。

大殿之内，楚风独自端坐主位之上，神色失神，正呆呆出神。察觉有人闯入，楚风猛然回神，抬头见是墨子归一行人，连忙收敛心绪，整理衣衫，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盟主大驾光临，楚风有失远迎。”

墨子归抬手还礼，楚风侧身相让，请墨子归落座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待几人纷纷坐定，楚风正要吩咐下人上茶，却被墨子归抬手拦下。

“不必多礼奉茶，楚庄主，今日前来，是有一桩萦绕多时的旧事，想向庄主一问究竟。”

楚风定了定神：“盟主有话尽管直言，楚风知无不言。”

墨子归神色郑重，缓缓开口：“自《问剑诀》现世以来，不仅中原各大门派争相追寻，北境域外几大势力更是虎视眈眈，不惜多方布局争夺一卷剑谱。我心中一直存疑，不知这《问剑诀》究竟有何等渊源，为何能牵动各方势力如此相争？”

提及《问剑诀》三字，楚风涣散的目光稍稍收拢，神色凝重起来。他稍稍挺直身形，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盟主既然问及，那楚风便将百年前的旧事如实道来。这《问剑诀》，本是当年天剑山庄的镇庄至宝。据山庄历代前辈口耳相传，百年前曾发生一桩轰动整个武林的大事。北境极寒之地的云霄剑宗，暗中派出一名顶尖高手，乔装卧底潜入天剑山庄，隐忍蛰伏两三年之久，寻得良机，从问剑阁中将《问剑诀》盗走，一路向北遁逃。”

“当时的庄主得知失窃之后，倾尽全庄之力，联合江湖各路好手一路追杀，一心想要追回剑诀，却始终没能追上那名出逃之人。后来传闻，南宫世家三位高手在外无意间撞见这名域外盗剑之人，双方当即大打出手，一番恶战之后，南宫世家将剑诀截下。此后天剑山庄也曾数次派人前往南宫世家协商，想要讨回《问剑诀》，却屡次被南宫世家婉言回绝。天剑山庄念及两家皆是中原名门大派，不愿因此再起大规模纷争，此事便一直搁置，一拖便是百年。”

“那日，叶寒渊自报北境云霄剑宗，我便觉得耳熟，只是一时未曾想起！”

墨子归听完，恍然点头：“原来还有这般层层纠葛的过往。”

一旁凌玄闻言，适时拱手开口：“盟主，在下此番赴终南山，曾与南宫瑶闲谈，也听闻一段出自南宫世家祖辈的说法，与这段往事略有出入。”

墨子归示意他继续说来。

凌玄继续道：“据南宫瑶转述其祖辈所言，百年前南宫世家三位长辈确实出手拦截围剿那名域外盗剑之人。

只是那场激战惨烈异常，争夺之中，《问剑诀》竟被一分为二。南宫世家最终只夺回剑诀下半部，上半部依旧被那名云霄剑宗之人带伤突围带走。

此战之中，南宫世家更有一位长辈重伤难愈。也正因当年只夺得残卷、又折损族人，南宫世家心中亦是不甘，故而面对天剑山庄的多次交涉，始终不愿交出手中半部剑诀，两方心结，便这般延续至今。”

楚风听罢，神色豁然一怔，轻声叹道：“原来竟是如此。天下人皆以为完整的《问剑诀》一直在南宫世家珍藏百年，谁能想到，南宫世家手中仅有下半部，上半部早已被当年那名云霄剑宗卧底带回北境。”

他沉吟片刻，又缓缓蹙眉思索：“如此说来，云霄剑宗传承至今的剑道路数，还有他们赖以立足的十二剑侍大阵，莫非根基便是源自当年带走的上半部《问剑诀》？”

墨子归缓缓点头，神色凝重：“楚庄主所言极是，想来应当便是这般缘由。也正因如此，云霄剑宗才会步步紧逼，执意要夺回流落中原的下半部剑诀，想来下半部之中，定然藏着能够克制他们自身剑道与剑阵的法门。”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点头认同，心中百年谜团终于渐渐理清。

墨子归目光扫过凌玄与青云仙长，神色稍定，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装有剑诀的锦盒，徐徐打开。

见墨子归正要展开剑诀，凌玄连忙上前躬身禀报：“禀盟主，在下还有一事尚未回禀。在终南山从沈砚师弟手中承接剑诀之时，师弟特意再三叮嘱，这半部《问剑诀》一共分为三卷，分别为问天篇、问地篇、问心篇。师弟自留了问心篇，只命晚辈将问天篇、问地篇两卷带回，交还盟主定夺。”

墨子归闻言微微颔首：“师叔思虑周全，我已知晓。”

说罢，他将问天、问地两卷剑诀取出，看向身旁的青云仙长与楚风，语气沉肃。

“《问剑诀》自现世以来，引得群雄竞相觊觎，搅动中原武林不得安宁，如今更是引来域外势力步步渗入，觊觎不止。这一卷剑诀，究竟是中原之福，还是武林之祸啊！

今日我将这两卷剑诀交托二位，还望你二人潜心研读，静心苦修，借此契机重塑受损道心，守住中原剑道根基，重振中原武林声威。”

青云仙长与楚风目光落在两卷剑诀之上，神色动容，眼中皆是郑重之色，二人连忙上前，俯身接过剑诀，就地俯身翻阅查看。

片刻之后，青云仙长抬首拱手：“盟主既有所托，贫道便主修这问天篇。”

楚风亦应声作答：“那楚风便潜心研习问地篇，不负盟主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