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灯蹲在地上把手掌贴在泥土表面上,她的手很小但她的手指很长指尖按在地面上时那层黑纱从她手心里渗出来了,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下钻像是水渗进干裂的地面,那些黑色的丝线在土里游走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念灯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球在眼皮下面转动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话,“下面两百米有一个空洞,很大很大比你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中间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陈小禾蹲下来摸着地面,她的手也贴在了泥土上能感觉到下面的震动在加深在变得清晰,她问念灯那个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念灯侧着头想了一下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她不是死的她只是在等,等了两千年了。”她的金色眼睛里那幅画面又浮现出来了,这次是石台上的人形的轮廓,穿着红色嫁衣裙摆铺在石台边缘垂下来,她的身体是完整的从头到脚没有残缺,她的脖子以上有一盏灯,很大的一盏青铜灯嵌在她的颈椎上像是从她的骨头里长出来的,灯盏的形状是一个仰面朝天的人脸,皮肤是白净的嘴唇是红润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那张脸是活的,陈小禾能看到它的皮肤在微微起伏像是真的有人在呼吸。
念灯指着那盏灯说“那是你的脸妈妈,你前世的真正长相,无面神把你的脸从你身体上剥下来了做成了一盏灯,灯亮了就能召唤回你的魂。”陈小禾的手从地面上缩回来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的指尖在发抖因为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那张石台上的触感石面是凉的但她的嫁衣是厚的隔着一层布料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她能感觉到那盏灯压在她的脖子上重得像是有人坐在她的喉咙上。
她的肚子里那个跳动变强了跟地下的震动开始同步了,两个节奏逐渐靠近直到完全重合像是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一阵强烈的召唤从地下传上来直接穿过泥土穿过石头穿过她的脚底穿过她的身体,声音是她自己的但声音的语气不是现在的她是两千年前的战国新娘的声音,“下来,下来,把脸拿回去,把我的脸拿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地面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变软了,硬土变成了软泥软泥变成了流动的液体,她的脚开始往下陷陷进去了半寸。
念灯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力气很大,“妈妈你现在不能下去,你下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的脸还在那盏灯里她要你还给她你就会变成她,你就不是你自己了。”陈小禾的脚停住了她在陷的深度的边缘站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陷进去的脚踝泥土已经没过她的脚背了,凉意从脚底向上蔓延像是冰水在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她用力把脚拔出来了拔出来的时候脚上沾了一层青色的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色,那些泥土在她脚背上扭动了几下然后脱落了落回地面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干土。
她退了两步回到硬地上站定了,她的呼吸很急肺在用力收缩但氧气似乎不够用了,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念灯,“你怎么知道下面有这些东西。”念灯说外公告诉我的,他说这下面有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你的前世身体,他还说如果你有一天走到这一步了说明那扇门已经开了,你只能自己选是下去还是留在这里。
陈小禾转头看着院门外那些无眼的村民还在地上爬着,他们的手指甲已经磨没了指尖的肉露出来了在地上蹭出一条条血痕,那些血痕在地上组成了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地图,她回到屋里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张羊皮卷展开放在桌子上,羊皮卷上的地图在青色的光下变了图案上的线条在移动在重新排列,原来那些山形水势全部消散了变成了一张新的地图,画的是一条直线从地面垂直向下延伸到某个点,终点处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盏灯的图案。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灯的图案上灯亮了,从纸面上浮起来一个立体的小灯在纸面上方燃烧,火苗是青色的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念灯的脸也照亮了她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光下变成了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血管,骨骼的颜色跟她前世身体的颜色一样是青色的骨面上刻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排列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她把手指缩回来灯光灭了手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指关节还在微微发亮。
她收好羊皮卷放进柜子里重新锁上,把钥匙装进口袋然后转身看着念灯说了一句话,“现在不下,等我准备好了再下。”念灯点了点头她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金色眼睛里的黑色珠子停止转动了,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继续维持原状等待下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