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房里的空气总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混合着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中午开饭的时间一到,号房里便响起了一阵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大家没有谁去端饭,都是老老实实地拿着自己的塑料碗和勺子,自觉地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挨个往前挪动去打饭。
打饭的窗口透着里面食堂的灯光,打饭的人机械地挥动着勺子。轮到我时,我端着碗,看着那勺灰扑扑的米饭和几根煮得发黄发烂的菜叶被扣进碗里。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连半点油星都看不见。端着碗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我看着眼前这碗毫无生气的饭菜,胃里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恶心。这种饭菜,真的是太难咽下去了,哪怕肚子再饿,看着也觉得毫无胃口。
我坐在位置上,转头看向旁边的阿晏。她也端着碗坐在那里,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着。她看着碗里的饭菜,眉头微蹙,显然也是觉得难以下咽。但在这地方,为了活下去,为了攒点力气熬过这一天,哪怕再没胃口,也得硬逼着自己吃下去。
她开始吃饭了,吃得极慢,慢吞吞的,仿佛手里端着的不是饭,而是一块石头。她硬着头皮,夹起一小口饭放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折磨人的任务。我也一样,看着碗里那点饭,觉得实在难以下咽,怎么都吃不下去。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在这压抑的号房里,一口一口、硬着头皮地往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她发现自己碗里还剩下一小口米饭,胃里已经满得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实在吃不下了。我也一样,碗里还剩着一些,再也吃不进一口。
她看着碗里那点剩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在那种连油水都榨干的地方,粮食是极其珍贵的,不能浪费。她直接用筷子把那一小团剩饭夹起来,放在掌心慢慢揉,捏成了一个小饭团。米饭被手心的温度捂得黏软,她把饭团贴在自己脸颊上,顺着下颌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滚。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自己“美容”。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你拿饭团擦脸干嘛?”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吃不完,可以美容啊。”
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我坐在原地,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郁闷和荒诞感。我看着她手里那个沾了脸颊油脂和灰尘的饭团,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在外面,女孩子们为了保养,哪一天不是小心翼翼的?随便走进一家商场,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一套套买下来得花多少钱啊?就算是最便宜的,随便买支涂脸的霜、贴个面膜,那也得几十上百块。外面的人为了留住青春,花多少钱都舍得。
可在这里呢?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的铁窗里,她居然拿吃剩的、难以下咽的米饭来当护肤品!更让我觉得又好笑又心酸的是,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用这个饭团做美容比较好,说这样怎么怎么样,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秘方。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认真滚着饭团的脸,真是郁闷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连最基本的体面都被剥夺的地方,她竟然还在用这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拼命留住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对美的执念。她把苦难当成了日常,甚至还要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
号房里依然没人说话,空气还是那么沉闷。我看着她低着头,继续用那个小小的饭团,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擦着自己的脸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转过头去,偷偷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