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蛟在海里游了一天一夜。
瘸三带着五条小船在后面追，追了一天一夜。鬼面蛟游得很快，但瘸三追得更快。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鬼面蛟就潜到水底，等浮上来的时候，已经在远处了。
瘸三趴在船头，气得骂娘。“这人到底是人还是鱼？怎么游得比船还快？”
旁边的人说:“瘸三哥，他会不会是海里的妖怪？”
瘸三踹了那人一脚。“放屁。哪来的妖怪？他就是个人。会累，会饿，会死。”
追到第二天傍晚，鬼面蛟游到了一个荒岛。岛很小，方圆不到两里，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沙子。鬼面蛟爬上沙滩，趴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面具还在脸上，青铜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瘸三的船停在了岛边。他跳下船，踩在沙滩上，刀在手里握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远樵的船也到了。
张远樵跳下船，走到瘸三旁边。
“哥，他在那儿。”瘸三指着沙滩上趴着的人。
张远樵走过去。瘸三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鬼面蛟面前，站定。
鬼面蛟趴在沙滩上，浑身湿透，黑色长袍贴在身上，露出身体的轮廓。瘸三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那个轮廓不像男人。胸前的弧度，腰的线条，都不像男人。
鬼面蛟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张远樵。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很红，像几天没睡过觉。但没有怕。
张远樵举起刀。
“等一下。”鬼面蛟开口了。这回声音没压，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但很稳。
瘸三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鬼面蛟，眼睛瞪得很大。
鬼面蛟慢慢站起来，站在张远樵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三步远。她伸手，摘下了面具。
青铜面具下面，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五官很正，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颧骨拉到右嘴角，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疤很老了，颜色发白，但在夕阳下看，还是触目惊心。
瘸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这疤，是因为这张脸。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说不上来。
张远樵的刀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瘸三从来没见过张远樵的手抖过。
“你——”张远樵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我什么？”
张远樵的刀落下来了。不是砍过去，是垂下来，刀尖抵在沙子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瘸三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张远樵。“哥，你们认识？”
没人回答。
瘸三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办。
女人开口了:“你杀不杀？不杀我走了。”
张远樵没说话。
女人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张远樵，你还欠我一碗粥。”
说完，她走了。走进岛上的石洞里，不见了。
瘸三要追，张远樵拦住了他。
“别追。”
瘸三愣住。“哥，她——”
“我说别追。”
瘸三闭嘴了。但他看见张远樵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瘸三说不上来。
张远樵转身走回船上。走了两步，刀从手里滑落，掉在沙滩上。
他没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