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你是个细致人。"许文昊说,"我之前合作的几个老板,问他产量多少,他张嘴就来'大概几万斤吧',问他成本多少,他说'我没算过'。你这种把所有数据都记下来的人,合作起来省心。"
"不会记账的人,做不好生意。"
"说得好。"
许文昊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晒得地上发白。他把伞撑开,钻进车里,摇下车窗,跟陈根生挥手告别。
"陈老板,我下个月会派一个运营团队过来,驻场半个月,把前期内容素材拍完。"
"行,到时候我安排。"
许文昊的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陈根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转身回屋。
阿钟从地里回来,看见许文昊的车走了,走过来问:"根生哥,谈得怎么样?"
"谈成了。五五分。"
"五五分是不是太多了?"阿钟皱着眉,"他什么都没干,就动动嘴皮子,就要分一半?"
"他不是动动嘴皮子。"陈根生说,"他做的事情,我们做不了。我们的果子供给他,他能卖出我们卖不出的价。多出来的那部分利润,分他一半,我们还有赚的。"
阿钟还是不太明白:"多出来的利润?那他卖贵了,我们也能卖贵啊,为啥一定要他?"
"他能卖贵,我们卖不了。"陈根生说,"他有渠道、有内容、有运营能力。这些东西,我们没有。有了这些东西,他能把一个榴莲蜜卖出 60 块一斤的价格。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只能卖 十多块一斤。"
"那 60 块是不是太黑了?"
"不是黑。"陈根生说,"是产品有了附加值。附加值来自品牌、来自故事、来自服务。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几个种地的人能搞出来的。"
阿钟想了想,点了点头,还是有点迷糊:"根生哥,你说他能卖 60 块一斤?那他卖出去一个按照4斤算,,我们就赚 一百多 块?"
"对。"
"那要是他一个月卖 1000 个呢?"
"那我们就赚 10万 块。"
"那要是他一个月卖 一万 个呢?"
"那我们就赚 100多万 。"
阿钟的眼睛突然亮了:"根生哥,那咱们赶紧多种啊!多种才能多卖!"
陈根生笑了一下:"阿钟,你这账算得没错。但你忘了前提——咱们现在一个月连 1000 个榴莲蜜都产不出来。"
"哦,也是。"阿钟挠了挠头,"那就等明年。"
"不只是等。"陈根生说,"咱们还要继续扩大面积,继续补种,继续把树养好。产量上来,才能接住他卖出去的量。不然,他在前面卖,咱们在后面接不住,那叫断货,比不卖还糟。"
阿钟点了点头:"根生哥,我懂了。"
"懂了就好。"
陈根生转身进屋。阿钟站在院子里,还在琢磨刚才那个账。一个月 10万 块,十个月就是 100 万,一年下来,根生哥是不是就成百万富翁了?
他越想越兴奋,差点喊出来。但转头一想,根生哥说的"前提"——产量——这个前提不容易啊。现在一个月才几十个果,要做到一个月 1000 个,得养好多少棵树,等多少年?
他挠了挠头,心想,看来这事儿还是得慢慢来。
晚上,陈根生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PT 里那些数据、图表、案例,他大部分记不清了,但有一个数据他记得很清楚——中国高端水果市场过去五年年均增长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还在快速增长,意味着现在进去,还有机会,等到市场饱和了再进去,就晚了。
他想起许文昊说的那句话——"先做精品渠道,不要急着进大批发市场"——这句话和李红说的一模一样。两个人,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海口,素未谋面,说的话却惊人地一致。
这就是方向。
周末的晚上,秀兰发了一个视频过来。
陈根生正在整理当天的田间记录,笔记本摊在桌上,手机在旁边。看到秀兰发来的视频,他放下笔,点开了。
视频里,康康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衬衫,领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秀兰举着手机对着康康的嘴拍,说"你看,门牙掉了",康康捂着嘴不让看,说"丑死了丑死了",秀兰笑着说"丑啥,长出来就好看了"。
陈根生笑得不行。 现在,两颗门牙还是空的,只有底下一排小牙在笑的时候露出来,像两扇门没装门板。
秀兰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康康,跟爸爸说你在干嘛。”
康康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上小学啦!今天开学典礼,我当升旗手了!”
镜头晃了一下,秀兰的声音有点激动:“他今天被老师选上当升旗手了,全班就选了他一个。”
陈根生看着屏幕上的儿子,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康康出生的那一天。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凌晨,秀兰的预产期提前了十天。陈根生当时还在郑州,到医院的时候,康康已经出生了,护士把他抱出来,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陈根生接过他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康康一天天长大,开始还闹,哭着不让爸爸走。后来慢慢不闹了,只是每次视频的时候,会反复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再后来,问得也少了,只是在他突然想到的时候问一句,问完就又去玩了。
陈根生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没办法。
康康举着小红旗在镜头前跑来跑去,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凑近镜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带我去吃那个……那个……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很大的鱼。”
陈根生笑了一下,眼眶红了。
“康康,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你。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我知道啦!爸爸,我跟你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叫浩浩,他爸爸是开飞机的!”
“那你跟他做朋友好不好?”
“好!”
秀兰接过手机,画面晃了一下,定格在她的脸上。她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