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战场上的血迹已经发黑。风从许昌城头吹下来，带着铁锈和烧焦木头的味道。陈玄还站在昨天打仗的地方，一动没动。枪尖上的血滴到地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点，踩进土里。他慢慢收起长枪，转身下令：“清理战场，死人埋掉，伤员抬回营地。”
副将抱拳答应：“是！将军！那……我们攻城吗？”
“不。”陈玄摇头，看着城楼，“箭楼上全是人，滚木礌石都准备好了，吊桥拉起来了，大门也关紧了。这时候强攻，只会白白损失士兵。”
他抬手指向三里外的山坡：“在那里扎营。挖沟，建篱笆，搭哨塔。围住城，但不打。”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搭帐篷、做饭。炊烟升起，这次不是假的，是真的在做晚饭。有人坐下来喝口热汤，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陈玄没去吃饭。
他走进刚搭好的主帐，银色的铠甲没脱，腰间的枪靠在桌边，发出一声轻响。地图铺在桌上，四角用石头压住。他盯着许昌的位置，手指划过护城河、南门、粮仓，最后停在北面的山路。
半个时辰后，将领们进帐开会。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校尉先进来，铠甲上还有血，声音很粗：“将军，我们刚打赢，曹军现在肯定害怕，不如晚上就架云梯，撞开城门！”
另一个人跟着说：“对！趁他病要他命。等曹操缓过来，援兵到了，我们就难打了！”
帐里吵了起来，大多数人都想快点打。
陈玄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去，大家慢慢安静了。他说：“曹操带五百精兵出城，被我逼回去。这一仗确实赢了，挫了他的锐气。”
他顿了顿，“但你们忘了，他退得整齐，断后有序，听到鸣金就撤，没人乱跑。这算真败了吗？”
没人说话。
“许昌城墙高三丈六，土墙包砖，守军至少五千。城里有水井，有粮仓，弓箭和武器堆成山。”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如果强攻，最少要十天。我们会死一半人。可曹操有兖州和豫州，陈留、颍川都能派援兵。你们说，谁耗得起？”
帐里没人吭声。
老校尉低头搓手：“那……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不是干等。”陈玄指着地图，“这一仗，不是为了抢一座城，是为了在中原站稳脚。想打败曹操，必须想好每一步。”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断他的援兵；第二，搅乱他的心；第三，打破他的防守。我们现在只做到第一条，把他逼进城。接下来，要让他自己开门。”
大家都愣住了。
“将军的意思是……等？”有人问。
“不是等。”陈玄放下木棍，“是想办法。”
他看着所有人：“从明天起，各部队轮流值守，每天练兵，修武器。伤兵好好安置，阵亡的名单报上来，抚恤加倍。我要让全军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命令下完，将领们陆续离开。
帐帘落下，灯晃了晃。
陈玄一个人坐在桌前，摘下头盔，擦了把脸。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很空，但他没叫饭。灯芯爆了个火花，他伸手剪掉，重新坐下。
手指又摸到地图。
许昌周围有很多县城：陈留、襄邑、阳夏、苦县……这些都是曹操运粮的地方。曹操不出城，一定在城里调兵。他不怕硬拼，怕拖——怕其他诸侯变心，怕我们没粮。
“曹操会守，也会忍。”陈玄低声说，“今天他退，是因为看出我不想速战。他知道我在围，不在打。所以他也在想招。”
他看着城南那条大路。
那是去陈留的要道，也是运粮的必经之路。如果有探子去查，也许能知道曹操的动静。再往东，苦县有集市，百姓多，消息杂——但也可能是真的。
“现在不缺勇士，缺的是眼睛。”
他握住枪杆，手掌摸着上面刻的“玄”字。这把枪陪他杀敌，逼退曹操，但它看不见城里的情况，听不到密谋。
必须派人进去。
不是明天，是后天一早。先派两队探子，一队走东边小路，扮成逃难的人；一队混进运炭的车队，进到城外。不要见曹操，只要查三件事：粮仓有没有动、城门什么时候开、有没有人送信出城。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地名：陈留、襄邑、阳夏。
笔停住了。
不能急。一旦被发现，曹操就会封路，反而断了消息。得让探子先在周边活动，建立联络点，等时机成熟，再进许昌。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进来报告：“将军，饭好了，在外面放着。”
“放那儿。”陈玄没抬头。
亲卫放下托盘走了。
饭菜没动。
远处营地传来换岗的声音，篝火噼啪响，风吹起一角帐篷。
他知道，城里的曹操也在看地图。
两人隔着三里地，都在等。
一个等他犯错，一个等他松懈。
陈玄伸手，把灯芯拨亮一点。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旧疤，从耳朵到下巴。那是他早年在边军时被人偷袭留下的。那时他不懂藏锋，只知道靠枪杀出路。
现在他懂了。
枪能杀人，但破局，靠的是脑子。
他合上竹简，吹灭灯。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枪杆靠在桌边的那一声轻响。
明天，探子出发。
今晚，什么都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