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南天门·守将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着。门外的旧袍子被天风吹得翻卷,门内的白衣一动不动,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金甲将领的长戟横在两人之间,戟尖上的寒光在两张脸上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他皱起眉,重枣色的面皮绷紧了,目光从白衣那张脸移到旧袍那张脸,又从旧袍那张脸移回白衣那张脸。
“你认识他?”金甲将领侧过头问白衣。
白衣笑了笑,退开半步,露出门内宽阔的广场。广场上铺着白玉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出天上流转的祥云。远处楼阁耸立,金瓦红墙,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认识了三万年。”白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是我。”
金甲将领的长戟猛地横回来,戟杆上的纹路亮了一瞬。他跨了一步,整个人挡在门槛正中,金甲上的鳞片在日光里哗啦响了一声。
“放肆!”这一声吼出来,震得南天门上的琉璃瓦嗡嗡颤着。“南天门前岂容你胡言乱语!不管你是谁,没有仙籍就不得入内!”
黄山月看了一眼那横在面前的戟尖,又看了一眼门槛后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唇角的弧线收了半寸,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在看戏,又像在等人掀桌。
“仙籍。”黄山月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谁定的?”
“天庭定的!玉帝定的!天道定的!”金甲将领的嗓门越来越高,每一句都砸在白玉砖上。“凡人想进南天门,先入仙籍,再修功德,三百年考核,九百年历练,方才有一线可能踏入此门。你一个凡体肉胎,连仙根都没有,凭什么!”
黄山月抬了一下手。
那动作很慢,慢到金甲将领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每一根手指从展开到握紧的过程。慢到门内白衣的嘴角重新勾起来,慢到宋璐璐攥住斩妖剑的手松开了,慢到清风踮起脚尖往前探了半个身位。
那只握紧的拳头停在戟尖前半寸。
没打出去。
金甲将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长戟的尖在那只拳头前方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掀动的树叶。他没动,南天门两侧两排银甲天兵也没动。整座门前只剩下天风刮过琉璃瓦发出的呜咽声,和那枚拳头停在半空时带起的一缕气流。
“我不是凡人。”黄山月的声音很平。他把拳头收回来,摊开手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亮起来,三色光流交缠着往上蹿了一尺又收回去。“跳出轮回,不在五行,金刚不坏之身。你说的仙根我确实没有,可我活过的年岁比你这南天门立起来的日子还久。”
金甲将领的目光钉在那道金色纹路上。光灭之后,掌纹恢复了普通人的模样,可那道横切生命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细如发丝的金色血丝。
“那你报上名号。”将领的嗓子哑了半分,戟尖放低了半寸。“报上名号,我入天宫查验,若有根脚,自然放行。”
白衣在门内轻轻咳了一声。
他用手背掩着嘴,那声咳嗽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咳完了,他把手放下,看着门外的自己,眼神里有一种透亮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在流。
“你告诉他你叫什么,他查不到。”
“为什么?”黄山月看着白衣。
“因为三万年前我把你所有的痕迹都抹了。仙籍、功德、战绩、封号,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你现在在天庭的账本上就是一页空白,比刚出生的婴儿还干净。他查三天三夜也只能查出一句话,查无此人。”
白衣往门内退了一步,退进白玉砖的倒影里。祥云的影子从他脚面上流过,把他的白衣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所以,”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黄山月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你要么转头回去,再修三百年功德把仙籍补上。要么,”他指了指那根放低了的戟尖。“打进去。”
金甲将领的长戟猛地抬起来。他听见了那两个字,脸颊上的重枣色变成了铁青色。银甲天兵集体往前迈了一步,长戟同时放下,十二根戟尖齐齐指向门槛外那个旧袍身影。
“南天门前动武,视为反天!”将领把长戟抡圆了横扫过来,戟刃上的寒光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我不管你活了多少年,今日你若敢踏过这道门槛,天兵天将让你后悔来这一趟!”
黄三月一笑:“十万天兵天将,曾经是我手下败将!再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玩天庭!”
戟刃到了。
那半月形的弧光从黄山月胸口横切过去,快得像闪电撕开云层。宋璐璐的手按上剑柄,清风往旁边扑了半步,黄小婉从她娘肩头抬起头来,天眼亮了一下又灭了。
弧光过去了。
黄山月站在原处没动。旧袍子的胸口被戟刃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玉色的皮肤。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后悔?”他把那两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吹了一口气。“我来天庭只为一件事。这件事我等了三万年,她也等了三万年。”
他抬手指了一下门槛后面的白衣。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三万年前我把东西留在天庭,把身体扔进轮回,把记忆全部碾碎。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来拿它。你现在跟我说,要仙籍?”
金甲将领第二戟已经挥出去了。这一戟他用上了全力,戟杆上的纹路全部亮起来,金光暴涨,戟尖破开空气时带出一声尖啸。那声音钻人耳膜,刺得人牙根发酸。
可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握住了。
一只玉色的手从旧袍袖口伸出来,五指扣住他的腕骨,虎口卡在寸关尺三脉交汇处。那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山根扎进地底。金甲将领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胛骨全僵住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钳夹住了命门。他拼命往回抽,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金甲的鳞片哗啦啦炸开一片,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黄山月看着他的眼睛,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金甲将领的靴底在白玉砖上划出三道黑印,他从门槛正中央被一路推到了门内三丈远的地方,鞋跟撞在广场第一块玉砖的接缝处才停住。那根长戟还攥在他手里,可戟尖指向了天,再也落不下来。
天兵手里的十二根长戟同时刺出。
银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十二道寒光织成一张网,罩向门槛处那个旧袍身影。每一道戟尖上都带着罡风,风里裹着天庭的规制和规矩,裹着三万年不容逾越的天条。
那些戟尖碰到黄山月的袍子时,旧袍碎了一片。
碎布片飞起来,翻卷着飘向空中。碎布底下露出的玉色皮肤在日光照耀下泛出温润的光。十二根戟尖抵在那层皮肤上,每一根都用了全力,每一根都刺出了一道火星。
火星溅了满门槛都是,烫得白玉砖上冒出细碎的白烟。可那层皮肤连一道凹痕都没有。
黄山月站在十二根长戟中央,抬手一根一根拨开它们。第一根被他拨得歪向左边,第二根歪向右边,第三根直接弹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玉砖里。他拨到第七根的时候停了手,看着那个正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胳膊的金甲将领。
“还要打吗?”
将领咬紧了后槽牙。他伸手摸向腰间的一面金令,指尖刚触到令面,整个南天门的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白玉砖底下用指节叩了叩门。
白衣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方才的笑意、戏谑、看热闹的闲散全没了。他转过身面向天宫深处,那里的云层正在翻涌,金瓦红墙的楼阁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在缓缓爬升。那条黑线从凌霄殿的方向升起来,往南天门这边蔓延。黑线所过之处,祥云褪色,金光暗淡,连白玉砖的倒影都模糊了。
“三万年前的东西,”白衣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嗓子眼底下。“动了。”
那道黑线爬到半路停住了,悬在离地三丈高的空中,像一条蛇竖起了半截身子。黑线的顶端裂开一道小口,口子里钻出一缕极细的黑雾,打着旋儿飘向南天门。
黄山月掌心里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
三色光流从断口处炸出来,不用他催动,自己往那道黑雾涌过去。光和雾在门槛上空撞在一起,炸出一声闷响,震得所有天兵同时后退了一步。
黑雾里有东西在笑。又沉又闷,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那一声。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冰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你回来了。”
吞天兽的声音。隔着天宫,隔着凌霄殿,隔着那道正在爬升的黑线,清清楚楚传过来。
“你回来拿东西了。可你拿不走了。三万年前你藏在这儿的那些东西,我已经嚼碎了咽下去一半。还剩一半,你猜猜,还够不够你跟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