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闯南天门
黑雾散尽了。
最后那一缕吞天兽的余音在空中消散，连带着那笑声一同沉进白玉砖的缝隙里，沉得无影无踪。可那些金瓦红墙之间的祥云还没有恢复原样，褪色的地方留着灰蒙蒙一层薄影，像隔夜茶渍印在杯壁上。
白衣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从戏谑到凝重，从凝重到冷冽，从冷冽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他侧头看了一眼天宫深处那道已经静止的黑线，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得快。”他说。
黄山月已经迈过了门槛。
那只脚落进南天门内侧的白玉砖上，靴底踩实了，整座广场上的日光暗了三分。金甲将领握着那杆长戟站在原地没动，戟尖还在抖，像风里的一根芦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滚出来，天边起了风。
风从四个方向同时灌过来。东边一道金光，西边一道银光，南边一道红光，北边一道青光。四道光芒在天顶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巨响，整座南天门的琉璃瓦哗啦啦掀起来又落回去，落了满地碎片。
四尊身影从光里走出来。
东边那个托着一柄青锋宝剑，剑身上刻满了风纹。西边那个怀抱一杆碧玉琵琶，弦上凝着雨珠。南边那个撑开一把混元珠伞，伞面上百宝流转，珠光晃得人眼晕。北边那个手里盘着一条紫金花狐貂，貂尾一甩，带出的紫气缠了三道弯才散开。
四大天王。
金甲将领把长戟往地上一插，退开三步，退到四尊身影的后方。他嘴里终于挤出声音来，嗓子劈了，像砂纸擦过铁皮。“闯南天门者，拿下！”
剑先到。
青锋剑从东面劈下来，剑锋上的风纹亮得刺目。风在剑刃前端凝成一把透明的刀，比剑身还宽三寸，从黄山月头顶直切下来。
黄山月侧了一下身。
那把风凝的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白玉砖上，留下一条三寸深的沟。沟里碎玉飞溅，扬起一阵白蒙蒙的粉。那些粉末落在他旧袍的肩头上，又被第二道攻击吹散了。
碧玉琵琶的弦响了。
一声拨出去，声音化成一道实质的波纹，从西面推过来。波纹所过之处，白玉砖面上的倒影全部碎开，祥云的影子像被刀子绞烂了。那道波推到黄山月身前半尺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墙上裂开一道缝，波纹从缝里挤进来，擦过他的耳侧，把他身后三丈外一根玉柱的上半截切断了。玉柱倒下来，碎成七八段，滚了一地。
混元珠伞开了。
伞面一转，百宝齐飞。珍珠、玛瑙、珊瑚、砗磲，嵌在伞面上的珠宝全部脱出来，化成一颗颗拳头大的光球砸过来。光球落在他脚边，炸出一片白花花的碎芒，炸得他面前三尺内的玉砖全翻了面。
紫金花狐貂从北面扑上来。貂身在半空中膨胀了三圈，紫气缭绕，利爪伸出，爪尖带着五道寒光。
黄山月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满天的宝光珠气，穿过断柱砸落时扬起的碎屑，穿过还在震颤的琵琶波纹残余，穿过那道从青锋剑上劈下来的风刀痕迹。五指张开，扣住了花狐貂的后颈皮。貂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紫气散了，身子缩回原样，四条腿悬在半空刨了两下，不动了。他把它翻过来，肚皮朝天，四只爪子抱在胸前，尾巴尖还在微微颤着。
“还你。”
他手腕一抖，花狐貂飞回北天王怀里。那只貂落进去的时候缩成一团，脑袋埋进尾巴底下不肯出来。
四方天王同时停手。
青锋剑悬在半空没落下去。碧玉琵琶弦上的余音散尽了。混元珠伞收拢了，百宝归位，珠光暗淡。四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南天门的四个角上，把进出之路堵得严严实实。可他们谁都没有再出手。
黄山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走得慢，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在碎玉和灰尘上。经过东天王身边的时候，青锋剑在他肩头横着，剑刃距他的脖颈不到一指宽。东天王的手腕绷得发白，剑身微微颤着，可那最后一寸怎么都落不下去。
黄山月从他剑下走过去。经过西天王，碧玉琵琶的弦在他肘边悬着，只要轻轻一拨就能炸出一道音刃。可西天王的手指按在弦上，指腹处渗出一层薄汗。
他走过去。经过南天王，混元珠伞的伞骨在他腰侧支着，伞沿的珠光扫过他旧袍下摆。南天王的喉结滚了一回，伞柄攥得咯吱响，可伞面始终没有打开。
他走过去。经过北天王，那条紫金花狐貂从尾巴底下探出半只眼睛瞧了瞧他，又缩回去了。北天王抱着缩成球的貂站在门柱旁，让开了半条路。
他从南天门正中央走过去。
广场尽头是三十六根盘龙玉柱，柱身合抱粗细，从地面直插天顶。柱子之间立着两排天兵，银甲长戟，一排三十六人，两排七十二杆。戟尖指向过道中央，整整齐齐地横成两道墙。
黄山月走进那道过道里。第一杆长戟刺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拨开，拨得那杆戟转了一圈插进旁边柱身上。第二杆刺过来他侧身让过，戟尖擦着他的发丝钉进身后的玉砖里。第三杆、第四杆、第五杆，他往前走着，双手左右拨动，像在理开两排垂下来的柳枝。戟尖，偏开，落空，插进柱子、地面和同伴的盾牌上。
七十二杆戟全部偏了方向的时候，他已经走到过道那头。
广场尽头立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量比四大天王还高出半截，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挡在路中央。腰上缠着两条铁链，链子一头钉在地面上，另一头系在他自己腰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脚下踩着的白玉砖碎成了两半，裂缝从他脚趾处往外延伸，爬满了方圆三丈的地面。
巨灵神。
他低头看着黄山月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到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旧袍、那眉、那眼上。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缠在腰间的铁链哗啦一声松开了半圈。
黄山月在他面前站住。差三步，两人之间的地面全碎了。
巨灵神往旁边退了一步。
两丈高的身躯侧过来，让开中间那条通往凌霄殿的大道。他低头抱拳，嗓子里滚出一个字，沉得像石头砸进井底。
“又见面了，您请。”
那几个字落在碎玉地面上，滚了一圈，停在一根断柱的阴影里。天风吹过广场，把满地的碎屑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两边散。
广场尽头的大道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那人脚步不疾不徐，手抚一柄拂尘，白须飘飘，眉心一点朱砂痣。他走到巨灵神身侧时顿了一步，拂尘搭在臂弯上，朝黄山月拱了拱手。
“陛下有请。”
凌霄殿的方向，那面金瓦红墙之间的云层翻涌了一瞬，露出底下大殿的轮廓。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瓦片上没有一丝裂纹，连一块缺角都没有。可如果看仔细了，殿脊最中间那一块瓦，颜色比其他瓦深了一度。深得发黑，黑得发亮，像一滴墨落进去之后就没干过。
那滴墨在殿脊上渗了三万年，从一片瓦爬到另一片瓦，从一垄爬到另一垄，把整条殿脊染成墨色。墨色的边缘还在往外扩，极慢极慢，每百年扩出半根头发丝那么宽。
白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黄山月身侧。他望向凌霄殿的殿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它说的没错。三万年前你留在这里的东西，它确实吞了一半。”白衣的指尖在袖口里掐进掌心。“可另一半不在凌霄殿里。那一半在你身上。你来的路上已经把它捡回来了。”
黄山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横切生命线的纹路里，金色血丝在缓缓流动。三色光流沉在皮肉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三条冬眠的河。
“还差一条。”他抬头望向凌霄殿。“最后一条在殿里。”
白衣的嘴角勾了一下，露出一个跟三万年一模一样的弧度。“那还等什么？陛下在殿里等着你。再不进去，殿脊上那滴墨就要渗到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