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场“开膛破肚”的手术_
手术室里安静得吓人,就剩林逸的呼吸声。
小顺子端着盆热水站在旁边,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是累的,是吓的。他亲眼看着林逸用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刀,在孙小姐肚皮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林、林神医,”小顺子的声音打着颤,“小姐她……不会疼吗?”
“打了麻药,不疼。”林逸头都没抬。
“麻药是啥?”
“就是让她睡觉的药。睡得很沉,刀割都不醒。”
小顺子“哦”了一声。但他眼睛瞪得溜圆。他说他这辈子见过杀鸡杀鸭杀猪,没见过杀人——不对,是救人。但这救人的场面,比杀人还吓人。写到这我想起小时候看我妈杀鱼,鱼都开膛了还在盆里蹦,那叫一个瘆人。算了不扯了。
林逸一层一层切开。动作很稳,但脑门上全是汗。小顺子想帮他擦,又不敢伸手,怕碰到那把刀。
“毛巾。”林逸说。
小顺子赶紧递过去一条煮过的白布。
林逸擦了把汗,继续弄。
那淡黄色的脓液涌出来的时候,小顺子的胃直接翻了个个儿。那味道怎么形容呢,有点像坏鸡蛋混上下水道,还搁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直冲天灵盖。
他捂着嘴,硬把那口酸水咽回去了。
“想吐就出去吐。”林逸说。
“不用不用,奴才挺得住。”小顺子的脸已经发青了,但腿没挪窝。
林逸没再管他。找到那截发黑肿胀的阑尾时,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穿孔了,而且口子不小。要是再晚一天,脓液扩散到整个腹腔,那就是弥漫性腹膜炎。以他现在手头的条件,基本没救。
“算你运气好。”林逸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孙小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结扎、切除、消毒、冲洗。每个步骤都比平时慢一倍。不是手生,是条件太差了。没有吸引器,脓液得用布吸。没有电刀,止血全靠结扎。没有专门的缝合线,用的是普通丝线——你可能会问,丝线会排异吧?对,排异。但没办法,有什么用什么。
能做的他都做了。
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那手稳得跟机器似的。
“好了。”林逸直起身,把针搁一边,用白布盖上伤口。
小顺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缝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蚂蚁排着队。他忍不住说了句:“林神医,您这针线活儿比绣娘都好。”
林逸笑了:“我这是跟尸体练的,不是跟绣花绷子。”
小顺子的脸又青了一个色号。
门一打开,外面的人呼啦全围上来了。
孙院正第一个冲进来,张太医和王太医跟在后面,还有四五个没见过的太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林大夫!我女儿怎么样?”孙院正声音都劈了。
“手术挺顺利。溃烂的肠子切了,肚子里的脓也清干净了。”林逸靠在门框上,感觉腰都快断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发烧,伤口不能感染。能挺过去就没事了。”
孙院正扑到床边,看见女儿那张惨白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太医没跟过去。他站在门口盯着林逸,眼神挺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佩服,也可能是不甘心。反正不是好眼神。
“林大夫,”张太医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你那个开腹的法子,谁教的?”
“我师父。”
“你师父在哪?”
“云游四海,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林逸面不改色地扯谎。
张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法子,你治过多少人?”
林逸想了想:“光肠痈这一种,治了上百个。”
“上百个?”张太医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全活?”
“全活。”林逸这话倒不是吹牛。他在现代做的阑尾手术,死亡率基本是零。但在古代说出来,跟吹牛也没什么区别。
张太医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人,实在古怪。”
林逸笑了笑,没反驳。
这时候一个林逸没见过的太医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挺和善,一开口就带着热乎劲儿。
“林大夫,在下姓赵,太医院的御医。您刚才那个手术,在下能不能……看看切下来的东西?”
林逸愣了一下:“你要看?”
“对对对,在下想开开眼界。”赵太医搓着手,一脸期待。
林逸指了指桌上的小盘子。里面放着切下来的阑尾,黑乎乎的,肿得跟小香肠似的。
赵太医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肠痈溃烂的部分?”
“对。”
“这么一小截,就能要人命?”
“就这一小截,不切掉,能把整个肚子烂穿。”
赵太医盯着那截阑尾看了半天,忽然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画画。一边画一边嘀咕,什么“长约两寸”“表面发黑”“有脓液附着”。跟做实验记录似的。
林逸看着他的样子,心想这位赵太医可能是太医院里最好打交道的一个。
手术后的第一天,孙小姐没发烧。
林逸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他让小顺子每隔一个时辰就去量一次体温——用的是他那个水银体温计。那小太监当宝贝一样捧着,生怕摔了。
对了,那体温计怎么来的?反正不是这个世界的。他背包里就剩这么一支了,平时锁在木匣里,连小顺子都不让碰。
第二天,孙小姐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床边的孙院正,第一句话是:“爹,我肚子好疼。”
孙院正当场就哭了。能喊疼,说明人还活着。
林逸过来检查。伤口干燥,没有红肿,体温正常。他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肚子,肠鸣音恢复得不错。
“孙小姐,您这几天只能喝稀粥,别的都不能吃。等放了屁,才能开始吃半流食。”
“放……放什么?”孙院正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屁。”林逸面不改色,“肠道功能恢复了自然会放屁。不放屁说明肠道还没开始工作,吃东西会胀。”
孙院正的脸抽了抽。但他没再问了。他现在对林逸的话基本是言听计从。
第三天,孙小姐放屁了。
小顺子跑来找林逸的时候,那表情真是精彩极了。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林神医!小姐放屁了!您说的那个……那个指标,达到了!”
林逸正在吃早饭,差点把粥喷出来。
“行,可以给她喝点小米粥了,稠一点的。”
“好嘞!”小顺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林神医,您那个放屁指标,奴才要不要记下来?万一以后还用得着?”
林逸揉了揉太阳穴:“不用记。你记住就行。”
“奴才记住了!”小顺子连声应着,一路小跑出去了。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太监,记性倒是好。
第四天,孙小姐能坐起来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太医院。一个肠痈烂成那样的病人,竟然活了,而且在床上躺了五天就能坐起来。这在太医院这帮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张太医这几天一直没露面。据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但我猜他没那么简单——我有个朋友以前也这样,表面生闷气,其实在偷偷翻资料找你的漏洞。张太医八成也是这个路数。王太医倒是来了两次,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就走。
赵太医成了林逸的跟屁虫,每天都来问一堆问题。什么“为什么肠子烂了要切掉”“为什么切掉之后肚子里的脓不会再生”“为什么要等放屁才能吃东西”。林逸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但有些东西真解释不了。比如细菌、比如炎症反应、比如免疫系统。他就直接说“这是人体运行的规律,我师父教的,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赵太医不但没失望,反而一脸崇拜:“林大夫的师父一定是神仙!”
林逸心想,我师父要是知道被人叫神仙,棺材板都压不住。
第五天,孙院正在太医院正厅摆了一桌酒席,请林逸吃饭。
不是那种正经宴会,就是几个人的小桌。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孙院正亲自给林逸倒酒,态度跟五天前判若两人。
“林大夫,小女的命是你救的。这杯酒,我敬你。”
林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大夫,我有个不情之请。”孙院正放下酒杯,语气很认真,“我想让你留在太医院。”
林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临时顾问,是正式的御医。我会上报皇上,给你请封。”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逸放下酒杯,看着孙院正的眼睛:“院正大人,我只是个乡野郎中。不懂朝廷的规矩,也不懂太医院的规矩。我留下来,恐怕会让您为难。”
“规矩是人定的。”孙院正摆摆手,“你那个开腹的法子,我从没见过,太医院也没人见过。但你救活了我女儿,这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我不怕他不懂规矩。”
林逸心里动了一下。
留在太医院,意味着他有了官方身份。在这个世界算站稳了脚跟。以后用药、找方舱、推广现代医学,都有了个平台。
“院正大人,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
“行,不急。”孙院正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喝酒。”
酒过三巡,赵太医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林大夫,您那个开腹的法子,能不能教教我?”
林逸看着他,想了想:“能教。但你得先学怎么洗手。”
“洗手?我天天洗啊。”
“不是那种洗。像我手术前那样,用热水、用碱,洗三遍。指甲缝里也要洗干净。”
赵太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逸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学!”
张太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听到这句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林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位迟早还得来找茬。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得想想,怎么在太医院待下去。
方舱还在清河县的山里。药品迟早会用完。他需要找到一条路,既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又能把现代医学真正扎下根来。
夜深了,林逸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信号还有一格。他给神农发了条消息:“阑尾手术做完了。病人恢复中。孙院正想让我留在太医院。”
过了十几秒,神农回了。
“手术成功率符合您的一贯水平。留在太医院是当前最优解。提醒:张忠在太医院任职十四年,门生遍布六部。您今天的风头,已经让他寝食难安。”
林逸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打字:“他敢动我,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现代医疗纠纷。”
神农秒回:“幽默。建议您明天主动找他请教脉理,给个台阶。”
林逸没回。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挺亮的。他想,台阶可以给,但手术刀绝对不能放下。
算了,明天再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