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太子坠马旧伤复发
林逸在太医院刚消停没两天,大事就来了。
那天下午,他正教小灵芝怎么给伤口打结。不是缝布那种,是真刀真枪练手感。小灵芝手巧,学得比赵恒快多了。赵恒在旁边看着,嘴撇得能挂油瓶。
“林御医,您偏心。”他小声嘀咕。
“我哪儿偏心了?”
“您教她比教我用功。”
“那是因为她学得快。”林逸头都没抬,“你要是比她快,我也对你用功。”
赵恒不说话了,低头跟针线较劲。
正练着,外面突然一阵骚动。马蹄声、喊叫声、脚步声搅在一起,从远处往这边涌。
小顺子跑进来,脸白得像宣纸:“林神医!不好了!太子殿下坠马了!”
林逸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真的,就差那么一毫米。
“人在哪儿?”
“抬到太医院前厅了!孙院正让您赶紧去!”
林逸抓起黑包就往外跑。小灵芝和赵恒跟在后面。小灵芝跑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我写到这突然想起我上次也被门槛绊过,疼了我三天。算了继续。
太医院前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几个侍卫抬着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二十出头,骑射服,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两条腿直挺挺搁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像两根木头。
孙院正蹲在旁边,手搭在太子脉搏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院正大人,太子怎么样?”林逸挤过去。
孙院正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从马上摔下来,腰磕在石头上了。现在双腿没有知觉。”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腰受伤,双腿没知觉,脊柱损伤的典型表现。说难听点,严重的话这辈子就别想站起来了。
他蹲下来,轻轻按了按太子腰部。太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两条腿一点反应都没有。
“殿下,您能感觉到我在按您的腿吗?”
太子咬着牙摇了摇头。
林逸从黑包里掏出一根小针,在太子脚底轻轻扎了一下。没反应。再扎深一点。还是没有。他的心沉到底了。这是脊髓损伤,而且不轻。
“殿下的腰骨可能错位了,压到了里面的神经。”林逸站起来,“需要把错位的骨头复位,不然腿很难恢复。”
“复位?怎么复位?”孙院正问。
“用手法正骨。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去。”
“用手推?”张太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又尖又响,“脊柱里的骨头用手推?推错了人可就瘫了!”
林逸没理他,看着太子。
太子也看着他。那眼神挺复杂的,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倔强。你见过那种明明怕得要死但死要面子的人吗?就那样。
“你就是那个……把孙院正女儿肚子切开的林逸?”太子开口了,声音有点虚,但语气还是硬的。
“正是草民。”
“你那个开腹的法子,我听说了。邪门歪道。”太子别过头去,“我不让你治。”
前厅一下子安静了。
孙院正脸色难看,张太医嘴角微微上扬——我看见了,真的,那个人就差笑出声了。
林逸倒没生气。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突然从马上摔下来腿不能动了,心里肯定又怕又慌。说几句狠话,正常。但我觉得不完全是这个原因。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您不让我治,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说:“翰林院已经有人在参你了,说你妖言惑众。孤若让你治,明日早朝就得有人弹劾孤德行有亏。”
果然。林逸心里有数了。这就不只是看病的事了,还牵扯到朝堂斗争。
“殿下,腿是您的。”林逸说,语气很平,“您是愿意站着上朝被人骂,还是愿意躺着当一辈子的废太子?”
太子愣了。
寝宫里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太子把脸扭到一边,不说话了。但也没再赶人。
林逸趁热打铁:“殿下不让草民治可以,但您得让孙院正先给您用些药,缓解疼痛。”
“我不要你的药。”太子还是不看林逸,“妖人用的妖药。”
张太医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林逸深吸一口气。行吧,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殿下不让治,草民就不治。但草民得提醒您,脊柱错位的时间越长,复位就越难。您要是改了主意,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小灵芝跟在后面,小声问:“林神医,太子为什么对您这么大意见?您又没得罪他。”
“他听说了我那些事,觉得我是妖人呗。”
“那您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他是病人,我是大夫。病人不信任你,你生气也没用。”林逸推开房间的门,“等着吧,他迟早会来找我。”
“您怎么知道?”
“因为太医院没人会治这个病。”林逸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忍不住想用手机查点资料,但没信号,就是个砖头。“孙院正会开药会针灸,但不会正骨。张太医更不用说,他连骨头长啥样都不一定清楚。到最后,只能来找我。”
小灵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孙院正来了。
他脸色很疲惫,进门就叹气:“林大夫,太子的情况不太妙。我用了几种法子,腿还是没知觉。张太医建议用艾灸,我也不确定管不管用。”
“艾灸?脊柱错位用艾灸?”林逸差点笑出来,“那不是治病,那是取暖。慢得像用蜗牛送快递。”
“我知道,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孙院正坐下来揉太阳穴,“林大夫,你再想想办法。太子是大周储君,他要是瘫了,朝廷要出大乱子。”
林逸想了想,说:“办法我有,但得太子配合。他不信任我,我也没法硬按着他治。”
“我去跟他说。”
“没用的。他自己想不通,谁说都没用。”
孙院正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早上,太子那边又传来消息——腿还是没知觉,而且开始发烧了。
太医院上下急得团团转。张太医开了好几副药灌下去,烧没退,腿也没好。王太医针灸扎了十几个穴位,太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扎木头似的。
林逸没去前厅,就在自己房间里教小灵芝缝布。
“林神医,您真的不去看看?”小灵芝一边缝一边问。
“不去。人家不让看,我去干嘛?讨人嫌。”
“可是太子要是真瘫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林逸说,“我只能救愿意被救的人。”
话音刚落,小顺子跑来了,气喘吁吁的:“林神医!皇上下旨了!让您去给太子治伤!”
林逸放下手里的针,看了小顺子一眼:“皇上怎么说的?”
“皇上说,太子的腿要是治不好,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孙院正顶着压力推荐了您,皇上就点了您的名!”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行,那就去。”
小灵芝赶紧收起针线跟在后面。
太子寝宫里,太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但嘴上还是硬的。
“我不让他治。”太子看到林逸进来,声音虚弱但语气倔强。
林逸走到床边,也不废话:“殿下,您今年多大?”
“二十二。怎么了?”
“二十二岁,要是下半辈子都在床上躺着,您甘心吗?”
太子沉默了。
“您的腿现在没知觉,但不代表永远没知觉。脊柱错位压迫了神经,只要把错位的骨头复位,神经还有恢复的可能。但您要是一直拖着,等神经坏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您不知道。但您知道张太医的艾灸没用,您也知道孙院正的药没用。您现在没别的选择了。”
太子盯着林逸看了好一会儿。蜡烛烧得噼啪响,整个寝宫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当时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真的。
最后太子闭上眼睛:“你要是把我治瘫了,我杀了你。”
“行。”林逸笑了,“那咱们就说定了。”
他转身让小灵芝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又让赵恒去烧盆炭火。
张太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但不敢拦。皇上的旨意,拦就是抗旨。
林逸洗干净手,走到床边,让太子侧过身去。
“殿下,我先检查一下。请您尽量放松,别绷着。”
他把手按在太子腰部,慢慢摸索。找到错位的椎体了,大概在腰二和腰三之间,向外凸出一块。没有X光,没有CT,全靠手感。他闭上眼又摸了一遍,确认不是骨折碎块,只是单纯的半脱位。谢天谢地,如果是骨折,他真不敢下手。
“殿下,您的骨头是半脱位,没有碎。我现在要用牵引和复位的手法,把错位的地方慢慢拉回去。可能会有点疼,您忍着。”
“你不是说腿没知觉吗?”
“腿没知觉,但腰有知觉。”
太子不说话了,咬着牙。
林逸让人拿来硬木板和布带,先把太子的躯干和骨盆固定好。然后双手交叉放在错位的位置两侧,开始持续轻柔地牵引。
没有咔嚓声。
真的没有。
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拉,像拉一根被压弯的竹条。太子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咬着牙没叫。
大概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林逸感觉到手下的骨头慢慢滑回了原来的位置。不是猛地弹回去,是像把抽屉推进去那样,涩涩地、一点一点地归位了。
“好了。”林逸松开手,后背全是汗。
整个寝宫的人都在看着他。张太医嘴唇哆嗦,李公公手抖得帕子都拿不住。
林逸从黑包里拿出一根细针,在太子脚底轻轻点了一下。“殿下,有感觉吗?”
太子皱了皱眉:“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有感觉了。
寝宫里响起一片抽泣声。李公公第一个跪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子妃捂着脸哭。
太子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眼眶慢慢红了。他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逸。”他哑着嗓子说。
“草民在。”
“你怎么没咔嚓?”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脊柱正骨不能咔嚓。您要是骨折了,咔嚓一下人就瘫了。我做的就是慢慢拉回去,稳当。”
太子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你会像掰柴火一样掰我腰。”
“不会。那是外面那些野郎中的搞法。”
“那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
“殿下,我说了。我说请您放松。”
“我没准备好你就动手了!”
“正骨这种事,不能等您准备好。您一紧张,肌肉绷紧了,骨头反而回不去。”
太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腿有知觉了,这是事实。
“行了,你下去吧。”太子摆了摆手,“让你的徒弟给我熬点药,我烧还没退。”
“已经让人去熬了。”林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弯太久了,真受不了。“殿下,接下来三天您不能下床,不能翻身,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决。”
“什么?”太子的脸一下子绿了,“在床上?”
“对。您要是不听话,骨头再错位,我可不保证还能按回去。”
太子张了张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林逸又补了一句:“殿下发烧是伤处瘀血吸收引起的,三到五天会自己退。我已经让人熬了清热化瘀的药。但如果烧过三天还不退,或者腰上红肿流脓,请立刻叫我。”
太子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快走吧别啰嗦了。
林逸走出寝宫,天已经黑了。
小灵芝跟在后面,小声问:“林神医,太子的腿能好吗?”
“不知道。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快则几周,慢则几个月,也有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林逸看着天上的星星,“但至少,他有知觉了。这就说明有希望。”
“您刚才不怕吗?万一……”
“怕。”林逸笑了一下,“但怕也得做。不做他肯定瘫。做了还有机会。”
小灵芝沉默了一会儿:“林神医,我想跟您学正骨。”
“先把缝合练好再说。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不胖。”
“我是打个比方。”
小灵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回到太医院,张太医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本医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想今天那半柱香——没有咔嚓,没有妖法,就那么慢慢拉,腿就有知觉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让任何人的脚趾因为他的治疗而动弹过。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又喃喃了一句:“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很圆,风很大。我写到这里突然觉得肚子饿了,算了不写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