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兴平庄会议
九月底,兴平庄。
正堂的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和样品,茶水冒着热气,没人喝。苏烈坐在左手边,手里捏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块,拇指反复刮擦边缘,刮下一层细粉。鲁池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草图,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数字,边角卷起,被茶杯压住。赵铁山刚从青岩山赶来,袖口的盐渍还没洗掉,手边放着一块褐色的矿石。冯三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像在打盹。张达坐得笔直,面前摆着几个小纸包,里面是不同批次的火药样品。林怀秀和郭凯挤在一张条凳上,两人中间放着一个竹筒,筒口塞着纸捻。
沈砚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坐。”他走到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接下来两个月,我要看到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实物。”
他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手指点在图纸上。
“水泥、工业碱、玻璃、镜子、颗粒火药、延迟导火索、迫击式火雷、平射弩炮、单兵震天雷、减重板甲、冷锻刀枪、盐矿双轨车、筑路工艺。”
十三项。他一口气报完,没有停顿。
堂内安静了片刻。
苏烈第一个开口。他把手里的石块往前一推:“水泥,配方已定,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粉,比例七比二比一。试烧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硬。半个月内,可以批量生产。”
鲁池紧随其后,手指点着自己的草图:“平射弩炮的图纸改了三版,减重板甲也在试制中。但颗粒火药和延迟导火索——我需要张达那边先出成果,才能匹配装药。”
张达点头,打开纸包,露出灰黑色的粉末:“火药制粒已经成了,威力比粉末高三成。现在的问题是量。我的作坊一个月只能出一百斤,不够分。”
沈砚之没说话,看向林怀秀。
林怀秀和郭凯对视了一眼。林怀秀拿起桌上的竹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迫击式火雷的原理,我和郭凯已经摸透了。和二踢脚是一个路子。”他把竹筒举起来,“但问题是发射药的配比。我们试了十二次,只有五次成功抛射到五百步以上。”
沈砚之看着他:“失败的原因呢?”
“找到了。发射药燃烧太快,弹体还没出筒就炸了。”林怀秀顿了顿,“解决方案是加一层缓燃层。但缓燃层的材料,我们试了三种——纸浆、棉布、丝绸——都不理想。纸浆烧得太快,棉布不均匀,丝绸太贵而且也不稳定。”
沈砚之想了想:“去找李敢。他那边在试一种新的胶合剂,用鱼鳔熬的,可能能用上。”
林怀秀眼睛一亮,点头坐下。郭凯在旁边,手里的笔已经在纸上记了。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各位,我有几句话要说。”
堂内安静下来。
“两个月的时间,十三个项目,不可能全部按时完成。我也不要求全部按时完成。”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要求三件事。”
“第一,水泥、工业碱、颗粒火药、延迟导火索——这四个项目,必须按时完成。它们是其他项目的基础。水泥不到位,筑路和工事都无从谈起。工业碱不到位,玻璃和镜子就烧不出来。火药和导火索不到位,火雷就是一堆废铁。”
苏烈点头。冯三睁开眼,又闭上了。张达把纸包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第二,减重板甲和冷锻刀枪,可以延后十天,但质量不能降。”他看向鲁池和苏烈,“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装备,不是摆在库房里好看的样品。”
鲁池和苏烈同时点头。
“第三,迫击式火雷和平射弩炮——这两个项目,我不给你们设期限。但我要求每十天汇报一次进展。成了,告诉我;不成,也告诉我。我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需要什么资源。”
林怀秀和郭凯同时应了一声。
沈砚之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都想出成绩。但出成绩的前提,是不出事故。火药和火雷的试验,必须在指定场地进行,必须有安全员在场。谁要是为了赶进度省略了安全步骤,别怪我翻脸。”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鲁池举起手:“大人,平射弩炮的弹簧钢需要反复锻打,苏烈那边的冷锻锤得先供我。”
苏烈皱眉:“我的冷锻刀也在赶进度。甲胄和刀枪,哪个不是要命的?”
沈砚之看着他俩,没急着说话。
“排期表上已经定了。鲁池先用冷锻锤,苏烈排后面。鲁池的弩炮弹簧钢打完,锤归苏烈。”
鲁池点头。苏烈也点了头,但嘴角往下撇了半寸。沈砚之看见了,没理。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鲁池要锤,苏烈也要锤——一个锤子都能争起来,说明大家都在抢工期。抢是好事,抢说明想出成绩。他怕的是不争。不争的人,要么没本事,要么没心气。鲁池有本事,苏烈有心气,冯三有经验,张达敢干,林怀秀有灵气——这些人凑在一起,互相不服,但也互相成就。他不用管他们怎么吵,只要把规矩定死,他们自己会把活干出来。
他收回目光。
“夏莲。”
夏莲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书。
“陈稷。”沈砚之看向人群中站起来的陈稷,“今年秋粮,你组织得不错。皇庄和漕运沿线屯田,产量比去年增加了两成。商路的粮食调配,也没有出大的纰漏。”
陈稷拱了拱手:“份内之事。”
沈砚之没多夸,又看向林衍。
“林衍。南方市场被方昔月切断之后,你及时把货源转向了西北和辽东。北货南运的线路维持住了,商队的利润没有大幅下滑。做得不错。”
林衍躬身:“谢大人。”
沈砚之从夏莲手里接过文书,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你们今年的分红核定。自己看一下,有问题的找我。”
两人接过文书,没有当场打开,各自收好。
沈砚之没有多说。
他不需要多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做事的人,他看得见。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鲁池和赵铁山走在最后,还在争窑位的事,但声音小了很多。林怀秀和郭凯凑在一起,边走边比划,一个说“缓燃层再加一层试试”,一个说“鱼鳔胶太稠,得兑水”。苏烈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急着回去打铁。陈稷和林衍并肩走出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林衍笑了一下。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远。
夏莲在收拾桌上的图纸和纸包,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大人。”她轻声说,“驸马府传书来了。”
沈砚之转过身。夏莲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驸马府的印。他拆开,抽出一张纸条。王喜的字,很急,墨迹还没干透:“陛下口谕,明日午后召驸马入宫。”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夏莲看着他:“大人,明日入宫——”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了她。
他站在窗前,没有立刻走。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气息,还有远处桂花树的香气,浓得有点发苦。
夏莲收拾完东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砚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墙上挂着的舆图上,南方的红线又粗了一圈。方昔月的旗号已经从苏州飘到了常州,再往前就是镇江。北方的蓝线纹丝不动,但边关的密报他看过——草原上的部族在集结,不是在打猎。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皇帝召他入宫,无非是江南的事。前线又败了,户部又没钱了,文官又在催了。他还能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水泥烧出来,等火药配出来,等林怀秀的火雷能打到五百步之外——到那时候,他手里的牌就多了几张。
但现在,牌还不够。
水泥还要一个月,颗粒火药还要二十天,火雷连影子都没有——缓燃层的材料还没定,试射成功率不到一半。他拿什么跟皇帝谈条件?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还有一张纸,是林怀秀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试射记录:一、三、五、九、十二成功。失败原因:发射药燃烧过快。需缓燃层试验。”
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明天的应对。
不是告状,不是诉苦,是把漕运、盐矿、海贸的账目理清楚。皇帝想看什么,他就给什么。皇帝想问什么,他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推。
窗外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