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场：肠粉店

场景：筷子路附近巷子里的肠粉店。早上。

人物：宓子实，宓晓笑，肠粉店老板

△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宓子实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被子，下意识把被子往怀里拽了拽，翻过身面朝墙壁。

宓晓笑：弟——起来了。

△ 宓子实没动。

宓晓笑：快点快点，等下那家肠粉店要排队了。

△ 被子被猛地一拽，从他身上整个滑下去。清晨凉气贴着皮肤爬上来，他缩了一下肩膀，眼睛还闭着。

宓子实：姐，才几点。

宓晓笑：六点四十。

△ 宓晓笑站在床边，两手攥着被子角。马尾已扎好，衣服也换好了，脸上没有半点刚睡醒的痕迹。

宓子实：车票是中午的，早上又没事。让我再睡半小时。

△ 他伸手去够被子，闭着眼睛往回扯。

宓晓笑：不行。

△ 她把被子往后一扯，没让他够着，然后用被角戳他肩膀。一下，两下，戳到第三下的时候宓子实终于睁开了眼睛。

宓晓笑：昨天你自己说的——回家以后再玩那个挑战，今天先吃肠粉。起来起来起来。

△ 她每说一个“起来”就用被角戳他一下，节奏均匀。宓子实在床上又躺了三秒，把被子一掀，闭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后脑勺翘着一撮，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宓子实：行了行了，起了。

宓晓笑：这才乖。

△ 她把被子往床尾一扔，转身去拿相机包。

△ 出了酒店，往筷子路方向走。路灯刚灭，街边榕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着。空气里飘着蒸肠粉的米香和炖牛杂的卤料味，顺着老街飘出去老远。

△ 宓晓笑走在前面，单手举着手机导航，在一个巷口拐了弯。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骑楼，一楼开着早餐铺子，蒸笼的白气从门口涌出来。她在一家肠粉店门口停住了。店面临街，门脸不到三米宽，门口支一口大蒸锅，锅盖上冒着白气。旁边摆着不锈钢操作台，台上搁一桶米浆、一摞蒸盘、几碗切好的配料和一把大号刮板。店里坐了七八成满。

宓晓笑：就这家，评分很高。

△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朝店里张望一眼，拽着宓子实的袖子把他拉到操作台前面。

△ 操作台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围裙上沾着米浆干了的痕迹，手里拿着不锈钢蒸盘往上舀米浆。米浆从勺子里流下去，他手腕晃了两下，均匀铺满盘底。把蒸盘往蒸锅上一搁，盖上锅盖，转过身来。

老板：两位，食咩肠粉啊？

△ 宓晓笑歪头看墙上菜单，手指划了两下，用食指点一点。

宓晓笑：香菇肉片——弟你要什么？

△ 宓子实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用手背蹭了一下，半闭着眼睛往菜单上扫了一眼。

宓子实：来一个……肉片的吧。

老板：香菇肉片还是纯肉片？

宓子实：都行。

宓晓笑：什么叫都行。

△ 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宓子实：香菇肉片。加个蛋。

△ 老板听着两人对话，手上给另一盘肠粉刮了板。蒸好的肠粉皮被刮刀从蒸盘上推下来，堆在碟子里，雪白一层叠一层。他抬头看了宓子实一眼——小伙子眼睛半闭，肩膀微塌，头发后脑勺那撮还翘着。老板咧嘴笑了一下，转手拿起蒸盘，舀了满满一勺米浆，又加了半勺，手腕晃两下铺开，明显比刚才那几盘厚。往厚实米浆上撒一把香菇片和腌好的肉片，磕了个蛋，用筷子把蛋黄搅散，蒸盘塞进蒸锅。动作比刚才多了一道，蒸的时间也多了半秒。

△ 蒸锅盖子掀开，热气呼地散开。老板抽出蒸盘，肠粉皮蒸得厚实，在盘上微微鼓起。拿起刮板从边上往里刮，厚实的肠粉皮被推着卷起来，堆在碟子里，分量明显比旁边那几碟大了一号。他又从蒸锅底下捞了两片多余的肠粉皮堆上去，浇一勺卤汁，碟子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靓仔，你呢碟。

△ 宓子实看着面前这碟肠粉。分量确实大，肠粉皮堆得冒尖，鼓鼓囊囊。他愣了一秒，抬头看老板。

宓子实：老板，我那个是加蛋的。

老板：加咗啦，蛋喺入面。

宓子实：不是，我是说……

△ 他顿了一下，拿起筷子戳了一下那堆肠粉，皮厚实得筷子戳进去能感到明显阻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着碟子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 宓晓笑也端着香菇肉片肠粉跟过来。她的那碟分量正常，皮薄，透过半透明粉皮能看到里面裹着的香菇片和肉片。她刚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宓子实那碟，筷子停在半空中。

宓晓笑：你这碟怎么这么大？

宓子实：不知道。

△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 宓晓笑站起来走到酱料台那边。台上摆着三个不锈钢小桶，一把公用勺子搁旁边。一桶酱油深褐色，表面浮着几片炸过的葱段。一桶番茄酸甜酱橙红色，浓稠得能挂在勺背上。一桶辣椒酱暗红色，能看到细碎蒜末。她拿起勺子，先舀一勺番茄酸甜酱浇在自己那碟上，然后把勺子往酱油桶里一伸，舀了半勺，转身。

宓晓笑：弟，你要什么？

宓子实：酱油。

宓晓笑：就酱油？

宓子实：嗯。

△ 宓晓笑把手里的酱油浇在他那碟肠粉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番茄酸甜酱，又看看他那碟堆得冒尖的肠粉，抿了抿嘴唇。拿起勺子又舀了小半勺番茄酱，往他碟子边上一甩，番茄酱在碟沿上堆了一小坨，和酱油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边界。放下勺子坐回对面，也不解释，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 她的筷子夹下去，肠粉皮薄得从筷子尖上滑了一下，又夹一次才夹起来。粉皮裹着香菇片和肉片，米香混着香菇的菌香和肉的鲜味，在酱油和番茄酱的酸甜里裹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

宓晓笑：这个肠粉好滑呀——皮好薄，夹都夹不住。

△ 她又夹一筷子，这次从底下兜着夹，成功送进嘴里。嚼完用筷子指指宓子实那碟。

宓晓笑：你的怎么不动？

宓子实：你的皮薄。

△ 宓子实把撑着额头的手放下来，拿起筷子往自己那碟肠粉夹下去。皮厚，筷子夹上去不打滑，稳稳当当。他看了一眼筷子上沉甸甸的那一坨，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用手撑住额头。

宓子实：这皮太厚了。

宓晓笑：啊？

宓子实：厚得酱汁都渗不进去。

△ 他又夹一筷子，翻过来看断面。粉皮截面肉眼可见地厚，米浆蒸得密实，外面酱油只染了表面，咬开里面白花花。

宓子实：吃着像米糕。

△ 老板正在操作台后面给另一盘肠粉刮板，刮刀在蒸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宓子实一眼，手上没停，操着一口浓重本地口音带笑说。

老板：睇你咁攰嘅样，谂住畀多啲你食嘛。

△ 宓子实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宓晓笑：他什么意思？

△ 她举着筷子，嘴角挂一点番茄酱痕迹，一脸茫然。

宓子实：他说看我太困了，想多给点。

△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肠粉，这回蘸了蘸碟边那坨番茄酱，送进嘴里嚼了嚼。把筷子搁在碗边，朝老板方向微微侧过头。

宓子实：老板，心意领了。

△ 老板咧嘴乐了。

老板：下次精神好嘅时候再嚟，我蒸薄啲俾你。

宓子实：好。

△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 宓晓笑在旁边看着他俩一来一回，歪头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宓子实那碟肠粉，嘴角慢慢翘起来。把筷子上夹的半截肠粉塞进嘴里，嚼完以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指着宓子实那碟。

宓晓笑：所以你这碟是老板心疼你特地加量的——然后你还嫌皮厚。

宓子实：皮厚跟心意是两码事。

宓晓笑：那你再说一遍你是要加蛋的那个？

宓子实：我是要加蛋的那个。

宓晓笑：然后老板看你太困了，就觉得你肯定饿了，就给你多加了一勺米浆。

宓子实：差不多。

宓晓笑：哈哈——

△ 她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一下，赶紧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压住。

宓晓笑：哎哟，我要把这个写到朋友圈里去。

宓子实：别写。

宓晓笑：就要写。

△ 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戳着。

宓晓笑：标题就叫——佛山最后一天，困成一团的弟弟被肠粉店老板投喂。

宓子实：你没在吃早餐？

△ 他看着她那碟已快吃完的肠粉。

宓晓笑：吃完了。

△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用筷子夹起最后一片肠粉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

宓晓笑：走了走了，回去收拾东西，中午还要赶车。

△ 两人从肠粉店出来。巷子里晨光从灰蒙蒙转成淡金色，榕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石板路上印了一片一片光斑。菜市场方向的叫卖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

第103场：酒店房间

场景：酒店房间内。早上。

人物：宓子实，宓晓笑

△ 上了电梯，刷开房门。房间里还是两天前的样子，两张单人床各占一边，窗帘半拉，窗外会展中心白色楼体在阳光下反光。宓晓笑把相机包往床上一放，开始收拾东西。把衣服从衣柜里拽出来，叠两下就往行李箱里塞，塞了两件发现箱子盖不上，又全掏出来重新叠。

宓子实：姐，你那个苏鲞还在相机包侧兜里。

宓晓笑：对哦。

△ 她从相机包侧兜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压坏，重新包好，塞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

宓晓笑：这个带回去放冰箱，明天就拿它下饭。

宓子实：放不了多久，回去先吃。

宓晓笑：行行行，回去先吃。

△ 她把帆布袋拉链拉好，转头看窗外。

宓晓笑：弟，你是不是也要收一下床头柜上的东西。

△ 宓子实走到床头柜前，上面搁着充电器、房卡、那袋没吃完的腊肠。腊肠还剩四根，用塑料袋裹着。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塞进背包侧面隔层。

△ 两人收拾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落东西。宓晓笑最后检查一遍厕所，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帆布袋侧兜。

第104场：河涌边

场景：酒店出来，河涌边的小路。早上。

人物：宓子实，宓晓笑

△ 两人背着包走出酒店大门。早上的阳光已变成明晃晃的白光，街上榕树影子缩成短短一团。宓晓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用手肘碰了一下宓子实的胳膊。

宓晓笑：走吧，回家。

△ 沿河涌边的小路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一段，宓晓笑把手伸到宓子实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颗薄荷糖，浅绿色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光。

宓晓笑：吃不吃。

△ 宓子实拿了一颗。薄荷糖入嘴，凉意从舌尖往嗓子眼走。

宓子实：那个老板人挺好的。

宓晓笑：就是理解方式比较独特——看你困就觉得你饿。一般逻辑是困了该喝咖啡，他倒好，直接加米浆。

宓子实：广东逻辑。

宓晓笑：什么广东逻辑。

宓子实：看你瘦就觉得你该多吃点，看你困就觉得你该多吃点，看你心情不好也觉得你该多吃点。反正不管什么问题，解决方式都是多吃点。

宓晓笑：你这总结什么时候想的。

宓子实：刚才吃肠粉的时候。

宓晓笑：所以你刚才不说话是在想这个。

宓子实：不是，刚才不说话是因为困。

△ 宓晓笑斜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目光移回河涌上。河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光，对岸有个阿婆正在阳台上浇花，水从花盆底下漏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铁皮雨棚上。

宓晓笑：弟。

宓子实：嗯。

宓晓笑：你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佛山。

宓子实：想这个干嘛，还没走呢。

宓晓笑：就是还没走才想。

△ 她把薄荷糖咬碎了，咔嚓咔嚓嚼完。

宓晓笑：这次来主要是比赛，每天不是赛场就是菜市场，虽然也逛了吃了，但总觉得还没逛够。下次再来不用比赛，就纯吃纯逛，把这次没吃的都补上。还有那个潮汕私房菜，下次可以再约一次，我想吃那个鹅肠。

宓子实：那你回去跟老板加个微信。

宓晓笑：不加。留点神秘感，下次再来的时候味道才会更好。什么都加微信天天看朋友圈，下次去就没那个新鲜劲了。

宓子实：你这种逻辑可以归类为——

宓晓笑：别说。

△ 她伸出一根食指挡在他嘴前面。

宓晓笑：你那套归类总结在我这儿不管用。

△ 河涌拐了个弯，车站就在前面不远了。

宓晓笑：弟。

宓子实：嗯。

宓晓笑：回家以后那个挑战你别忘了。

宓子实：一块钱开始的那个？

宓晓笑：对。一块，一块五，两块，两块五，一直买到十块。买完第二天你做饭。

宓子实：你真记得。

宓晓笑：废话，我记性好得很。

△ 她把相机包往肩上拢了拢。街边榕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气根。远处车站的钟楼指针正指向上午九点，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河涌边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