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陆明没敢跑直线,通道每隔十几步就岔支路,像是谁在地底打了结的大肠,弯弯曲曲通向各种不知名的消化末端。
墙壁上嵌着零星的发光苔藓,幽幽绿光勉强能照出半尺路面,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心怀不轨。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贴着湿滑的石壁,脚步又快又轻,活像一只被房东追了八条街的外卖骑手。
脸上那层千面老鬼面具已经顾不上什么伪装了,裂纹每蔓延一分,就跟有人拿着砂纸在他骨头上打磨似的,又痒又疼,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黏腻感,仿佛那面具不是贴在脸上,而是长进了肉里。
“老鬼,等我出去,你的面具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笔一笔算清楚。”
陆明在心里疯狂记账,脚下却半点不慢。
他眼前浮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微光——那是【万物图鉴】被动开启时的视野,整个世界都被拆成了密密麻麻的词条与能量流。
【黑曜石甬道·年久失修】
【禁制节点·半报废(能量波动:紊乱)】
【生灵气息:前方三十丈,两名血衣使,炼气后期】
【陷阱:地刺阵·触发率87%】
【推荐路线:左岔道,能量流最弱,苔藓覆盖率最高,守卫嗅觉干扰+15%】
陆明嘴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别的本事没有,在这种时候倒是尽职尽责,连“嗅觉干扰”都给他整出来了,生怕他不知道沼泽苔藓有多臭。
他依言拐进左岔道,果然,这里的空气比主路还要“上头”三分,腥臭里混着一股烂水草发酵的酸味,闻一口能让三天前的隔夜饭都出来抗议。
但好处也明显——后方那两个血衣使的脚步声明显迟疑了一瞬,其中一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被这股味道劝退了半条命。
陆明趁机又往前摸了二十丈。
前方出现一处地面略微下凹的石板,图鉴立刻标红:【压力触发式血箭阵·建议绕行】。
他没犹豫,贴着右侧石壁,像只壁虎一样蹭了过去。
石壁上滑腻腻的苔藓被他手掌一压,挤出绿黑色的汁水,那触感介于鼻涕和海带汤之间,恶心得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灵魂出窍”。
“回去得洗三遍手,不,洗三遍神魂。”
刚绕过陷阱,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像是有谁在通道另一端放了一串加大号的二踢脚。
紧接着,是血衣使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蝮蛇那已经变了调的咒骂,隔着层层叠叠的石壁传过来,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漏出的鬼片音效。
“小畜生——本座要你魂飞魄散——”
陆明翻了个白眼,没回头。
反派的KPI都这么卷吗?
都半身不遂了还在努力放狠话,这职业精神他多少有点佩服,但绝不打算配合演出。
他继续往前奔。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沼泽气味却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死了很久的东西正趴在前方,懒洋洋地呼着最后一口气。
又拐过两个弯,陆明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光明,而是一种灰扑扑、雾蒙蒙的暗光,像清晨五点半的菜市场,带着一种“还没睡醒但不得不营业”的疲惫感。
一道铁栅门横在前方。
门上锈得跟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沉船残骸似的,铁条之间原本该有禁制符文的地方,只剩下几块焦黑的残痕,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某个前辈越狱时顺手超度了。
门半掩着,露出一道刚好能挤过去的缝隙。
缝隙外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湿冷的风呼呼往里灌,带着黑石沼泽特有的腐败腥甜,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陆明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差点咳出肺叶子。
“这空气质量,搁前世属于重度雾霾红色预警,出门得戴防毒面具。”
他没耽搁,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过去。
锈迹蹭破了他本就破烂的囚衣,在腰侧又添了几道火辣辣的血印子。
甬道不长,约莫百步之后,地势渐渐平缓。
前方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石洞出口,灰蒙蒙的天光从洞口倾泻下来,把洞壁上的水珠照得像是一串串悬而未决的眼泪。
陆明脚步一顿,背靠着洞壁滑坐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痒得人想直接把气管掏出来挠一挠。
“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地上,很快被潮湿的石头吸了进去,只剩下一小片暗红。
“经脉逆行的后遗症比想象中狠啊,这跟坐了三天三夜绿皮火车有什么区别?”
陆明苦笑,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
脸上的面具还在作怪。
他刚想喘口气,右颧骨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紧接着,一小块黑色的、质地介于皮革与陶片之间的物质,从他脸颊上剥离下来,掉在他掌心。
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还连着几丝暗红色的血丝,像是从他脸上拔下来的一颗坏死的牙。
黑色碎片之下,露出一角苍白的皮肤。
那是他自己的脸。
陆明盯着那块碎片,瞳孔微微收缩。
千面老鬼这面具,果然不是单纯的易容法器,它是在“吃”他的脸,把他的皮肉当成养料,一点点融成面具的一部分。
“好家伙,这哪是伪装道具,分明是信用卡分期付款,用一次脸没一次。”
他低声骂了一句,指尖灵力微吐,将那块碎片碾成齑粉。
但现在不是处理面具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进入自检状态。
灵力:见底,比银行卡余额还干净。
经脉:多处隐痛,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留下的暗伤像是一排排小钉子,随着呼吸一下下往肉里敲。
外伤:腰侧、后背、肩膀,大大小小十几道,都不算致命,但要是再拖下去,失血debuff足够把他送回老家。
神魂:被面具锚点和连番折腾搞得有点发飘,像是一台后台程序开太多的旧手机,随时可能卡顿死机。
“总结:还活着,但也就剩一口气吊着,属于那种反派见了都想先补一刀免得夜长梦多的状态。”
陆明叹了口气,正盘算着要不要先抠点苔藓嚼一嚼止血,肩头忽然一凉。
一道微弱的银光,从斜上方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像是一片被风托着的月光,精准地停在他肩膀上。
那光芒只有拳头大小,黯淡得像是电量只剩百分之三的萤火虫,却依旧带着一股子清甜的、糖葫芦混着草药的气息。
“呦呦?”
陆明一怔。
银光在他肩头轻轻一转,化作一只幼鹿大小的星鹿。
呦呦浑身的星辉比往常淡了不止一个色号,鹿角上的光斑稀稀拉拉,像是被雨淋过的霓虹灯牌。
它一双黑亮的鹿眼直直望着陆明,眼睛里满满都是焦急和后怕,还有一点点“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沼泽拆了”的委屈。
“你怎么找来的?”陆明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呦呦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它的小脑袋温热而柔软,带着星辉特有的清凉触感,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玉。
但当它蹭到陆明脸上那道裂痕时,整只鹿都僵住了。
呦呦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星辉立刻从它角上涌出,像是一捧银色的纱,试图覆盖住陆明脸上的伤口。
然而那些星辉刚一触及面具的裂痕,就像是水泼进了滚油,发出一阵“滋滋”的细响,紧接着被一股阴冷的邪异能量弹开。
呦呦被震得往后一仰,鹿角上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它不服气,再次尝试,结果还是被弹开。
第三次,它急得蹄子都在地上乱蹬。
“好了好了,别急。”
陆明伸手按住呦呦的脑袋,把它搂进怀里,轻轻顺了顺它背上暗淡的星毛。
“这面具里头有老鬼留下的脏东西,你的星辉被克制,硬来只会两败俱伤。我没事,真的。”
呦呦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像是在说“你骗鹿”。
陆明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点。
“放心,死不了。咱俩还没去吃城南那家新开的糖葫芦呢,我欠你的十串,一串都不会少。”
呦呦的耳朵动了动,终于安静了一些。
但它依旧紧紧贴着陆明,辉虽然无法治愈面具下的伤口,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帮他稳住那几缕快要熄灭的灵火。
陆明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灵,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通过两人之间的神链接,把一段信息传递过去:
“带路,去‘魂泣沼泽’方向,找能藏身或者能疗伤的地方。避开主路,血莲教的追兵应该很快就会铺开。”
呦呦抬起头,鹿眼认真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脑袋。
它从陆明怀里挣出来,身形虽然娇小,动作却异常矫健,轻盈地跳到洞口边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跟紧我。
陆明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顺手从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子藏在指缝里。
灵力没了,法宝没了,但他还有一肚子阴招和一块能当匕首使的石头。
“穷有穷的打法。”
他自嘲一句,跟着呦呦向洞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甬道的瞬间——
身后,那层层叠叠的石壁缝隙中,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传音。
那声音像是一条被碾断了脊骨的毒蛇,在濒死之际用尽最后一点毒液,嘶哑、扭曲,带着刻骨的怨毒。
“小子……你跑不掉……”
陆明脚步一顿。
“赤炼……还有‘千面’大人……都在看着……”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又诡异地透着一股笃定的恶意。
“‘容器’……你注定……是……”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了喉咙,又像是蝮蛇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神魂之力,昏死过去。
甬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陆明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呦呦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陆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裂痕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眼神却比黑石沼泽深处的死水还要冷。
“容器?”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是在心里刻下了一道血痕。
赤炼。
千面老鬼。
血莲教。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把一切都当成棋局的“千面大人”。
他原本只是想苟到筑基,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破地方躺平养老。
可这些人偏不让他躺。
“行啊。”
陆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倒像是一柄刚刚磨快的刀,在雾色里泛着森然的寒光。
“既然都不让我当咸鱼,那就别怪我翻身的时候,把你们的锅都砸了。”
他伸手握住呦呦的鹿角,掌心传来星辉微弱的暖意。
然后,他一步踏出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