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甬道的那一刻，灰白色的浓雾便像一锅煮过头的藕粉，劈头盖脸地糊了上来。

腐败的腥甜混着硫磺特有的呛辣，直往陆明的鼻腔里钻，那滋味比前世早高峰地铁里的混合香水还让人上头，闻一口连灵魂都想皱眉头。

雾气黏稠得离谱，能见度不足三丈，三丈开外别说是树，就连自己的脚尖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陆明强忍着脸上那道裂痕传来的灼痛，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丝摁进了面皮，又像是无数只小蚂蚁在裂缝里开派对，一波接一波地往神经末梢上蹦迪。

经脉逆行的后遗症也没闲着，灵力每转半圈，丹田就跟一台缺了润滑油的破缝纫机似的，“咔哒咔哒”地响，疼得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这雾气……贴脸开大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呼吸压到最低，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借着浓雾和四周那些长得歪七扭八、像是被谁随手拧过一遍的怪树作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呦呦在他前方引路，四只小蹄子踩在湿软的腐殖质上，每一步都泛起一圈微弱的星辉，银亮银亮的，像是黑夜里的糖霜，转瞬即逝。

那光芒比平时黯淡了太多，连带着鹿蹄印都显得有些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沼泽的浊气吞干净。

陆明跟在后面，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边只剩下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脚踩烂泥的“咕叽”声，以及远处泥沼里气泡破裂时发出的“啵”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后颈发凉。

跑了约莫百息，陆明忽然觉得眉心一刺。

不是外伤，也不是灵力紊乱，而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黏腻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毛孔往神魂里钻。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浸了冰水的棉签，在他脑子最深处慢慢搅动，又痒又麻，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恶心。

“不对劲。”

陆明眼神一凝，【万物图鉴】被动开启。

眼前立刻弹出一行行半透明的词条，在这浓雾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魂瘴·稀释态】

【品阶：低阶环境异象】

【效果：持续侵蚀神魂，对神魂抗性低下、神魂受损者效果翻倍】

【当前侵蚀速率：0.3%/息】

【备注：恭喜你，这地方连空气都在搞KPI】

陆明嘴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的备注是越来越有灵性了，都快赶上他的随身弹幕了。

但他没心思吐槽。

迅速自检之后，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先前那场越狱折腾得太狠，经脉逆行、灵力枯竭、外伤失血也就罢了，偏偏千面老鬼那破面具还在他脸上裂了道大口子。

那面具里的阴邪气息就像一根扎在神魂上的倒刺，愣是把他的神魂护罩撕出了一个破洞。

现在这魂瘴正好顺着破洞往里灌，简直是精准打击，专门挑他这块软豆腐下手。

“再这么下去，不用血莲教追来，我自己就得先给这沼泽交房租。”

陆明咬了咬牙，强行调动一缕几乎干涸的灵力，在神魂外围草草织了层薄如蝉翼的防护。

那防护的强度大概相当于在漏风的窗户上贴了一层保鲜膜，聊胜于无。

就在这时，前方的呦呦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一处积水的泥潭边，四只小蹄子不安地踏来踏去，鹿角上的星辉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陆明心头一紧，通过两人之间的神魂链接感知过去——

疲惫、疼痛、虚弱，还有一股子强撑着的倔强。

呦呦先前为了给他传讯、引路，已经透支了太多星辉，再加上这一路魂瘴侵蚀，小家伙早就接近极限了。

它只是憋着一口气，不肯停下来，怕一停就会让陆明陷入危险。

“好了，歇会儿。”

陆明快步上前，伸手抚了抚呦呦低垂的脖颈。

那处的星毛失去了往日的柔顺，摸起来有些干涩发硬，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绢纸。

呦呦抬起头，鹿眼里泛着一层水光，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意思大概是“我还行，你别管我”。

“别逞强。”陆明低声道，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你倒下了，谁给我带路？靠我这双路痴的眼睛，咱俩能直接走进血莲教厨房你信不信？”

呦呦被他逗得耳朵动了动，终于不再坚持，软软地趴在了泥潭边一块相对干燥的苔藓上。

陆明靠着一棵枯树坐下，那树干触感湿滑粘腻，像是摸到了一条泡发了的海带，让他差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但他实在没力气挑三拣四了，只能咬牙靠着，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三颗回灵丹。

丹药躺在掌心，色泽黯淡，像是三粒风干的葡萄干，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高端货。

这还是他入狱前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备用粮，早就压变形了。

“穷家富路，穷家富路……”陆明自我安慰了一句，把三颗丹药一股脑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淌进丹田，又沿着经脉缓缓散开。

那感觉就像是干涸了三个月的旱地终于迎来了一场毛毛雨，虽然水量不大，但好歹把龟裂的土地润了润，让他不至于当场死机。

陆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经脉里重新泛起的一丝丝暖意，正要闭目再调息片刻——

“嗡……嗡……”

后方的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富有规律的振翅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蜂虫，更沉闷，更机械，像是某种被驯化的活物法器正在按照固定频率扫描四周。

每一声“嗡”响都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神魂里打个转。

【万物图鉴】被动反馈瞬间弹出：

【血莲引魂蜂·驯化种】

【品阶：黄阶上品灵虫】

【特性：对血腥气与灵力残痕极度敏感，可持续追踪目标，最大锁定范围十里】

【弱点：惧怕高浓度魂瘴，探测范围随魂瘴浓度提升而衰减】

【备注：追兵点的“外卖骑手”已接单，预计送达时间——很快】

陆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血莲教这么快就把追兵铺开了，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是针对逃亡者的专业手段。

这“血莲引魂蜂”简直就是修仙版的追踪无人机，专盯血腥和灵力残痕，而陆明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这两样东西，活脱脱一个移动信号塔。

“打工蜂都不带喘气的吗？”

陆明低声骂了一句，撑着树干站起身来。

回灵丹那点可怜的药力刚把经脉润湿，还没来得及存下，就被他强行调动起来。

呦呦也听到了那阵嗡鸣，挣扎着从苔藓上站起，鹿眼里满是警觉。

陆明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目光扫向沼泽更深处。

那里的雾气看起来更加浓稠，灰白色的雾墙层层叠叠，像是一张张沉默的面孔，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既然追兵用引魂蜂盯死了他，那继续慢吞吞地潜行就是等死。

血莲教既然敢放蜂，后面必然跟着大队人马，一旦被缠住，他现在的状态连一个炼气后期的血衣使都未必能正面刚得过。

“走。”

陆明不再追求绝对隐蔽，一把捞起呦呦，将它扛在肩上。

小家伙虽然虚弱，但体重轻得像一团星辉凝成的云，倒不至于拖累太多。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朝着魂瘴浓度感知更高的沼泽深处狂奔而去。

这一跑，便是不要命的跑法。

湿软的腐殖质被踩得四处飞溅，怪树的枝干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不断从他脸上、身上刮过，带起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

魂瘴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一口隔夜的馊粥，黏在肺叶上，让人恨不得把气管掏出来洗一洗。

陆明能感觉到，身后的嗡鸣声正在逐渐逼近，像是死神的秒表在耳边滴答作响。

“以前天天想着苟到筑基就退休……”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苦笑，“结果现在倒好，不仅没退休，还得在沼泽里跟一群蜂子玩密室逃脱。”

呦呦趴在他肩上，微弱的星辉不断渡入他体内，帮他稳住那层摇摇欲坠的神魂防护。

虽然那点星辉少得可怜，但就像黑夜里的火星，总能让人多撑一口气。

也不知跑了多久，陆明的双腿已经开始发沉，回灵丹的药力早已消耗殆尽，丹田里空空如也，连经脉都因为过度透支而发出阵阵哀鸣。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变化。

那灰白色的雾墙深处，像是被谁悄悄兑进了一滴颜料，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

那色泽很淡，很模糊，却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诡异气息。

呦呦猛地竖起耳朵，背上的星毛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陆明脚步一刹，差点因为惯性栽进前方一潭黑水。

他一把将呦呦护在身后，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团颜色不对的雾气。

“别出声。”

他压低嗓音，几乎是贴着呦呦的耳朵说道。

“前面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