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万水千山的两人总会不禁想起对方,像是大地与星辰的相望,云雾缭绕看不清。
“众将士,随我,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于天地间,战甲上的血迹再擦不去,与那人一般,再回不到过去。
“啊!杀!”
此处是匈奴与大绥的交界之处,隔着一条潺潺的流水,水里映着寒冷的刀光。
“杀!”卫长风握着一杆长枪,在乱军中穿梭,耳边是两军的厮杀声,眼前是一片片的血雾炸开。
“犯我大绥者,皆诛!”长枪刺入敌军的腹中,鲜血绽开,溅了一脸。他来不及去擦。敌人想进城?除非从吾等的尸山上踏过去!
“拖不了我们多久了吧?”单于嗤笑一声,拉弓搭箭,正对着他的心口,“嘭”的一声,十几斤的重箭穿过人群,“啊!”
他吃痛地摔下马,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兄!”卫长风一跃下马,将王品扶起。那支箭又长又重,深深的刺在他的左肩,穿透了整个臂膀。王品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发紫,中了剧毒。他颤微地抓住卫长风的手,道:“不要,管我……杀,杀敌,报国。”手垂了下去,没了生命征兆。
“不,不……”卫长风喉咙哽住,将王品放到了自己的马上,化悲痛为愤怒,猩红的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杀意。
他跑到火炮的地方,炮兵道:“先锋大人,打不着,敌人太灵活了。”卫长风毫不犹豫,抓住他的手,坚定地说:“待会儿,我扬起大绥军旗时,你们就放炮。”“那大人你?”“不必挂念我……我也愿在那汗青上,留下一名。”
脚下是尸山血海,前路是敌寇匈奴,若以我一命,抵这千军,那又有何妨?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北方,卫长风便用方言对他们高声喊道:“全力将敌军赶去血河以北,剩下的交给我!”士兵们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心头顿生亲切感,士气大振,奋勇向前冲去。为国捐躯殉身,便是吾辈最高荣耀。
匈奴被这阵仗吓到,全军向后撤去。“想跑?置我大绥无辜百姓于何地?”
如今敌军已退至血河以北,再也威胁不到边疆安危,正是此刻。
卫长风看着那面军旗,玄色面料被鲜血染得绯红,滴着血。他回头,望了一眼边疆,将军旗缓缓举起,神色陡然变得凌厉果决,呐喊道:“今我卫凌戈,杀敌报国,与尔等,同归于尽!”
军旗立于马上,“嘭!”他大笑一声,火炮和尘土四溅,火光照亮了那条路。“远初,我,爽约了……”
“先锋大人!”“援军,到了……”
“我会向圣上呈请功状,”王随安已不敢再去看那血海,音色由悲痛变得严肃:“找到他们,给军属,一个交代……”
“凌戈,嗯……远初……秦小少爷,卫小公子,回不去了。”
周虎臣眼睛一眯,凑到王随安身边说道:“将军,既找不到他们的尸首,便不必再利用军力了。”
“滚!”王随安一把将他推开,怒目圆睁:“如果不是你误报了军情,王品会死吗?卫长风会下落不明吗?”周虎臣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看向王随安,话里带着讥讽:“王将军,一个先锋而已,真不至于您这么伤神。”
王随安闭上眼,不作回答。“听说卫长风是您看大的呢,那还真是可惜了。”周虎臣的声音很低,几句话不断地击打在王随安心上。他一把扯住周虎臣的衣襟,还了他一句:“周虎臣,身形不端,并拖慢我方援军致众多士兵受难,今日,行军法处置!”
“你们好大的胆子。”周虎臣怒目圆睁,喝问四周的士兵。可士兵们没有半分犹豫,径直上前将他擒住。“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等我父亲的家书送到,你们一个个,全都要碎尸万段!”士兵们愣了一瞬,放在他身上的手渐渐放下。
“哼,你们不敢动我。”周虎臣仰天大笑,满脸不屑地看向王随安:“老将军,请你,为我松绑。哈哈哈。”王随安震怒,却无济于事。
“将军,找到了,还有气!”一个小兵背着卫长风就冲进帐中,眼角还挂着泪珠。王随安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满心惊喜,焦急地招呼:“快,快让军里的万大夫来给先锋看看。”“是!”
万大夫先把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为其止血,接着为他治疗。
一个晌午过去了,可卫长风的脸上仍没有血色,情况极不乐观。“切,找回来了又怎样?治不好也是个问题。”
王随安站在窗边,瞭望着那山河,无奈地闭上了眼。
万大夫向他行了一礼,叹了口气:“将军,老夫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要看卫先锋自己的造化了。”王随安摆摆手,道:“去吧……”
一个月后——
“我今日,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难受极了。”秦峥皱了皱眉,正在研磨的六儿一听,笑了一声:“少爷心痛?少爷不是铁石心肠,连黄花姑娘都看不上?”
“去,一个半大小子,净说些没羞没臊的话。”秦峥斜他一眼。六儿挠挠头,说道:“那您有什么感觉?我让管家去给您抓药去。”“一边去。”秦峥蹙紧眉,瞪向他。“是,少爷。”
次日清晨,秦峥走进翰林院,风的凉意席卷全身,冻得他一哆嗦,“看来,今日是不会出太阳了。”。
张九三跑过来,问秦峥:“有个大事,你听不听?”“什么大事?”张九三看了看四周,对他说:“今日有个拟旨的好差事。” 秦峥有些惊奇:“往常这些事也轮不到我们这小官呀。”张九三邪魅一笑:“不不不,今日不同往日了,李奴亲口说要派你去干呢。他有些诧异,他和李奴是什么关系四大房都知道,李奴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秦大人,李大人找。”
“嗯。”秦峥跟着他去了西房,刚进门,就看见李奴笑盈盈地看着他:“秦大人还记得这吗?”手下人也是一阵狂笑。
“李奴,你找本官何事?秦峥心中暗暗嗤笑,只觉此人实在狂傲。“呵,奴家不与你置气。”李奴走到秦峥身侧,手下人搬来两张凳子,请二人坐下。
“这新得的白瓷杯真是漂亮,不知,砸在脸上会不会碎开。”
秦峥握紧了拳头,眼神锐利:“你叫本官过来,到底想做什么?本官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没空在这里陪你耗着。”
“勤劳的人,往往活得久。你可真是好福气,不像我,清闲散漫的。”白瓷杯中的液体随着那只纤手的摆弄不住晃荡。秦峥勾了勾唇角,没有作声。
李奴将杯盏放下,挑了挑眉:“该说正事了。王将军给两个人写了份请功折子,陛下已封好官位,让翰林拟稿送往边疆。奴家记得你文章写得那叫一个精彩绝伦,所以,这个差事就交给你了。”
秦峥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奈何这人只是凤眸一眯,盈笑着盯着他。“我可不觉得你会有着好心。”秦峥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奴抿唇,道:“别这么说嘛。虽然咱俩之前有仇,但我也是因为上面的命令呀。现在我是真想和你交个朋友,毕竟你爽快又干脆,这性格很令我义父欣赏。”“我的性格怎么样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秦峥不愿多待,直接说道:“要是你想拉拢我,迟早算了吧。”
“哪会?你不会还就着我的仇吧?”
秦峥无言以对。
李奴叹了口气:“算了,你就给个准话,写不写?”秦峥想着:写吗?边疆传来的,难不成能打听到凌兄的下落?
“写!”秦峥答道。
“好,爽快!”李奴掩住嘴角,暗笑着:“那开始吧。这两个人,一个叫王品,一个呢,叫,卫、长、风,这是当时的战报……”“好了,我可以开始写了。”秦峥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我先写,要是有错,你再纠正便是。”“好,那劳烦秦大人快些了。”李奴嘴角上扬,算什么东西,还敢给我甩脸子?笑话!
【奉天承运大绥皇帝制曰: 疆场破敌,首重前驱;有功必赏,以励三军。
尔卫长风,智勇双全,忠勇无双。此战身先陷阵,巧计断敌粮道,阵前生擒贼首;待部卒宽厚,与同袍谦和,功冠全军,朕深嘉之。追赠卫长风忠烈伯、镇朔将军,赐银六百,荫一子入边军。 尔王品,骁勇持重,恪守军令。随军冲锋扼守险关,协力破敌,劳苦功高。追赠王品昭勇都尉,赏银三百,免家中三年徭役。
于戏!丹心殉国,名留疆土。朝廷永恤其家,忠魂万古流芳。钦哉!】
“忠烈伯?昭勇都尉?什么意思?”秦峥越想越不对,一把抓住李奴的领子,质问他:“这些封号是什么意思?说!”李奴被扯得喘不过气,却仍是大笑:“秦峥,你十年寒窗百读了,这就是死了的意思呀!”秦峥顿时麻木了,李奴趁机一脚将他踹到,反掐住他的脖子,低吼道:“当时他回京是,可是给了我苦头吃呢,当时还叫嚣什么,再动你一下就把我的头挂到吕府门口呢。”
“你住口!”秦峥腾出手来,一拳将李奴打开,摁住他,狠狠地打了几拳:“你再说一遍,老子就是舍弃了头上这顶乌纱帽也杀了你!”李奴根本还不了手,脸被打得青紫,“来人呀……”
一介书生,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住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查房的人将门推开,就看见了这一幕:秦峥死死的压着李奴,把他打得鼻青脸红,而自己则是毫发无损。
“你们做什么?下来!”侍卫将二人拉开,李奴大口喘着粗气,而秦峥则是眼神狠厉,恶狠狠地瞪着他。
掌院朱玉闻声赶来,见了李奴这凄惨模样,径直走向秦峥,问道:“作为翰林院学士,为何打人?”秦峥低下头,李奴抢先说道:“大人,不是我的错呀,是他无故打人的,和我没有关系。”
“你是谁?”朱玉注视着他,问道。李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大人,我是宏明殿的秦峥,他是吏部尚书的眼线,今天他叫小官到西房,让我拟旨,途中多次惹怒小官,又狠踹了我一脚,小官才动的手。”“大人,您听我说,”
“住口!”朱玉瞪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人,我院的人你也是配管的?吏部尚书真是有闲心呀,管事都管到我翰林院了!”
朱玉开口说道:“秦峥,此事虽属对方有错在先,你是自卫伤人,但既然把人打成这样,那就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至于另一个人,并非我翰林院中人,却胆敢对我院学士动手,把他送去官府衙门处置。”
“谢大人开恩。”秦峥向朱玉行了一礼,表达对他的感激。李奴被拖走时叫苦不迭:“你们放手,我要见尚书大人!”
院落里终于重归安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悄然凝滞。冷风裹挟着刺骨的凄凉,从四面八方卷入庭院,毫无遮拦地直直吹进秦峥心底,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不仅侵袭肌肤,更深深渗入骨髓。他低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凌兄,你违约了……”
“今日你先回去吧,明日调整好再来当值。”掌院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谢大人。”他低声应答,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费尽了力气。
这一切,恍惚得像一场梦——一场太过真实又太过虚幻的梦,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只留下无尽的空茫与怅然。
今年的天气实在反常得出奇,刚入十月,竟已早早飘起了雪,纷纷扬扬,毫无预兆。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忍不住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起初只是细碎如盐粒般的雪沫,悠悠扬扬,悄无声息地沾落在屋檐翘角、窗棂雕花之上,一触地面便瞬间融化,不留半点痕迹,轻得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转瞬即逝。然而不多时,北风骤起,呼啸着席卷而来,原本温柔的雪沫顷刻间翻作漫天鹅毛,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如怒潮般倾覆而下。亭台楼阁、长街曲巷、青石小桥,尽数被这素白大雪无情吞没,天地之间茫茫一片,浑然不分彼此。四野空旷,杳无人迹,唯有风雪在空寂的街巷中肆意呼啸,如泣如诉。万物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封冻,时间停滞,生机隐匿,放眼望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冷白,满目皆是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孤寂。
“远初……”
隔着万水千山的两人总会不禁想起对方,像是大地与星辰的相望,云雾缭绕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