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大家的支持,《月落孤城》人气已经达到了四万,根据约定,先更新番外四。本番外为沈晚卿布局李嵩的补充,沈晚卿布局在原文里面为暗线,考虑的读者可能会存在不能理解的情况,特做了此番外。再次感谢大家支持,大家的支持能让月落被更多人知道,它正在慢慢的成长。
宫道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夜色沉沉覆压整座皇城,朱红宫墙浸在月光里,晕开一层沉钝如血的暗色。檐角铜铃偶有晚风拂过,撞出一两声干涩单薄的响,转瞬便消融在无边寂静里。四下不闻虫鸣,不闻打更的梆子,就连巡夜禁军的足音也远得缥缈,仿佛隔了一重世间。
大夫人缓步走在绵长宫道上,一身素色衣裙被夜风死死裹住,裙裾擦过冰冷青砖,细碎沙沙声在空荡长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落下,都似在无声细数流逝的时辰。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依旧平稳舒缓,和往日觐见时分毫不差。这是她头一回这般孤身踏入深宫,大抵,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跨进这道宫门。
两侧宫墙层层叠叠向上拔起,将头顶夜空挤成一窄道深蓝,错落飞檐隐于暗影,如蛰伏的巨兽,默然俯视脚下长路。她一重门复一重门地走,沿途无人阻拦,袖中攥着午后刚送来的天子内召手令,纸页折痕崭新,墨迹尚未干透。她就这般攥着一纸诏令,一路走到宫道尽头,紫宸殿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月色之下,沉黑殿檐低低压落,似要将漫无边际的夜色尽数吞纳。殿前一片死寂,无烛火,无内侍,唯有两扇厚重朱门紧紧闭合。
大夫人立在殿外石阶之下,抬眸望向那扇象征至高皇权的朱漆大门。晚风卷过殿檐,檐下铜铃轻颤两声,细碎声响,像藏着无声诘问。她未作半分回应,殿门自内缓缓敞开,一名内侍垂首立在门后,目光避着她,一言不发,侧身让出通路。
大夫人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漆黑一片,半点灯火也无。御案后方隐着一道人影,陷在浓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出肩头单薄的轮廓。她走到大殿正中屈膝跪下,冰凉金砖刺骨,夜风顺着身后门缝钻进来,方才敞开的殿门被风推着,缓缓合拢,门板相撞的闷响,在空阔殿宇中久久回荡不散。
偌大殿堂只剩两人,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她看不清帝王模样,想来帝王亦辨不出她的神色,二人就这般,对峙在无光的紫宸殿里。大夫人始终垂着头,不曾抬眼。
“臣妇参见皇上。”
沉寂良久,御案后的人影微微一动。
“起身说话。”
大夫人依旧伏跪在地,不曾直起身:“臣妇跪着回话便好。”
赵珩并未强求,殿内再度陷入绵长沉默,半晌,他低沉的声音自暗处漫出:“萧烈父子一事,是朕对不住将军府。萧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只怪朕身居帝位却束手束脚,朝中权柄旁落,受制于李嵩,无力护你们周全。”
大夫人静静伏在地上,没有接话,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静默石像。片刻沉寂后,她自宽袖中取出一页叠得齐整的信纸,边角被反复抚平,不见褶皱。她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臣妇今夜入宫,不为申冤诉苦,亦不求朝廷封赏。此番前来,是代一人转交此物,纸上是她亲笔所写,还请陛下过目。”
暗处走出一名内侍,躬身接过信纸,转递至御案之上。赵珩低头缓缓展平,纸上字迹算不上规整,落笔却沉实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反复斟酌、数次涂改才落笔成文,通篇字句寥寥。他只草草看了片刻,便抬声发问。
“此信乃何人所书?”
“是臣妇的儿媳。”
赵珩的视线又落回纸面,顿了顿:“朕隐约记得有此人。”
大夫人依旧没有接话。
“她想要什么?”
“恳请陛下赐下两样物件,一是当年与南楚缔结盟约时互换的信物玉佩,二是一枚禁军腰牌。”
赵珩许久没有应声,独坐在暗影里,目光落在那张薄薄信纸上。纸上藏着的心事与谋划,他无心深究,有些话一旦戳破,反倒徒增难堪。
“沈氏打算如何对付李嵩?” 他忽然开口问道。
大夫人沉吟片刻,缓缓作答:“西岚人与李嵩本就互相猜忌,从未真正同心。如今二人尚能相安无事,不过是西岚人自认能制衡他;倘若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西岚人就不会再信他。这层脆弱的同盟,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殿内重归死寂,过了许久,赵珩的声线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顾虑:“朕若是贸然对李嵩动手,朝堂必定大乱。京畿禁军尽数握在他手中,六部半数官员皆是他的心腹。若是一击不成,南耀再无回旋余地。”
“臣妇清楚其中利害。”
“既然知晓凶险,你还要向朕求取这两样东西?”
“臣妇今日前来,并非逼迫陛下做出决断,只求陛下暂借两物。” 大夫人伏身叩首,字字清晰,“此事若能功成,是萧家分内该担的忠君之责;若是不幸败露……”
她稍稍停顿,语气平稳无波,不见半分惧色。
“所有谋划,臣妇一力承担,定一口咬定皆是臣妇私自行事,与萧家上下无干。萧家世代忠烈,绝不会在我这里,污了百年清名。”
赵珩沉默许久,黑暗中传来他略显疲惫的话音,比先前更低沉几分:“倘若李嵩倒台,将军府便是定乱首功,待到时机成熟,朕定会放权,让萧怀瑾执掌实权。”
大夫人没有应声领诺。
又一段漫长的静默过后,赵珩的语气重新恢复帝王该有的疏离淡漠:“若是事情败露,今夜你我此番相见,朕绝不会承认半分。”
大夫人重重叩下一记响头:“臣妇明白。”
赵珩独坐暗处,周身似正与心头万千权衡苦苦拉扯。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先回府等候,朕思虑妥当,自会命人将物件送至将军府。”
大夫人并未多问半句,只恭声道:“谢陛下。”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殿门,厚重朱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像是从未开启一样。殿内再度被浓稠黑暗吞没。赵珩独自守着御案,那页信纸平铺在案头,他没有再翻看,也未曾收起,只是静静枯坐,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 不是等自己斟酌出抉择,而是等心中那道取舍,自行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