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未命名的加密代码,顶端闪烁着红色的安全警示。
那是海城国安局与海城大学历史系赵校长之间的紧急联络通道,非特大突发事件绝不启用。
她按下接听,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一串极其密集的电子解密音,紧接着,一幅高精度翻拍的档案照片通过点对点加密链路直接呈现在她的屏幕上。
“海晏号航运集团,1937年最后一批流失文物入库底册。”顾铭盯着屏幕,低声读出了解密后的标题,“半小时前,海城档案馆的冷藏库被盗。对方目的性极强,绕过了三道物理防线,只拿走了这一份孤本的复印件。”
分析中心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浩刚要调取档案馆的周边监控,一直站在无影灯边缘的沈锋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别白费力气了。”沈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不锈钢桌沿上,“这是一个饵。专门钓你们的。”
顾铭眼角微微抽搐:“什么意思?”
“海晏号是明线,是1937年大家都知道的国宝流失载体。”沈锋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顶棚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妖异,“如果他们真想要这份底册,在八千公里外的塞浦路斯仓库里就已经拿到了,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海城动手?他们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偷走一封人人皆知的复印件,就是为了让你们把所有的人力和侦察方向,都死死地按在‘海晏号’和那些已经死在历史里的洋行身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铭手里的那本《船舶轮机手册》。
“进而掩盖这本手册里,用两张宣纸夹带的、真正通往‘海光号’水密保险箱的暗流海图。这叫战术视线诱导,最基础的欺骗战术。”
顾铭正要说话,王浩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
“头儿,不对劲。”王浩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把屏幕拉大,调出了一组波形对比图,“这是海港资料库案发时段的监控基带信号。你们看,在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整,信号波形出现了一个呈抛物线状的、极度规则的衰减,这是受到了微型定向电磁干扰源的定向压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把这个干扰特征,和国际刑警组织两小时前发来的、大英博物馆失窃案现场的安保电路损毁特征进行了交叉比对。电磁谐振频率、脉冲宽度、衰减斜率……完全一致。”
分析中心里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细微的嗡嗡声。
同样的盗窃手法,同样的电磁压制技术。
昨天在伦敦,今天在海城。
而这一切,距离沈锋在历史课上口无遮拦地“推演”如何盗窃流失国宝,仅仅过去二十四小时。
顾铭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刘局”。
她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
话筒里传来海城国安行动处处长刘军那低沉、果断且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
“顾铭,情况变了。舆论已经被引爆,全网现在都在传沈锋是那个境外盗窃集团的幕后‘军师’,西方几家主流媒体甚至已经开始对我们的安全审查机制进行抹黑。更重要的是,资料库失窃的电磁特征和国外高度同源,我们有理由怀疑沈锋在任教期间,通过网络与外部势力存在高频度的非对称信息交换。”
刘局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
“我不管他是前军校的战术教官还是什么天才。立刻控制沈锋,进行特级安全审查。”
顾铭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转头看向沈锋,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是,刘局。”顾铭低声回答。
但她没有在分析中心直接给沈锋戴上手铐。
这里的技术设备太多,一旦发生冲突,后果无法估量。
她深知沈锋的底细——前顶级军事院校的战术分析教官,他的身体本能和反侦察意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历史老师形象要恐怖得多。
“沈锋,你得跟我们走一趟。”顾铭收起枪,语气很平静。
沈锋挑了挑眉:“去哪?我的教案还没写完,明天下午还有一堂关于圆明园十二兽首流失路线的公开课。不上课,学校扣我绩效。”
“去你的公寓。进行现场取证。”顾铭对王浩使了个眼色,“王浩,带两个人,走。”
二十分钟后,两辆挂着民用牌照的黑色SUV在海城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里飞驰。
顾铭坐在副驾驶,手里死死攥着那本轮机手册。
突然,她的工作手机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海城本地号码。
顾铭按了免提,听筒里传来一个老练、沉稳但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男声。
“顾警官,我是陈显,沈锋先生的委托律师。我听说我的当事人现在正在协助国安进行调查。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我有权在第一时间会见我的当事人,并参与后续的询问过程。我现在正在前往海城大学……”
“陈律师,”顾铭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沈锋涉及的不是普通民事或刑事案件。目前处于国安部特级安全审查阶段,在调查程序结束前,禁止任何外部人员接触。收起你的法律告知函,等我的电话。”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仪表盘上。
此时,车子已经拐进了沈锋租住的那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红砖居民楼。
三楼。
沈锋正站在客厅唯一的窗户前。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老旧居民楼的隔音极差,但楼道声控灯没有亮。
在有规律的、避开声控传感器灵敏区的高频脚步声中,他听到了四种不同的呼吸频率。
其中两个呼吸深沉、悠长,是受过严格体能训练的国安干员。
还有一个,频率略快但极有节奏,是顾铭。
沈锋没有任何惊慌。
他转过身,桌上放着他的战术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蓝黑钢笔字记录着他对“海光号”触礁坐标的计算,以及结合海城港今晚潮汐高度推演出的、整套货物无声浮力打捞的方案。
那是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的数据,哪怕是国安。
他伸出手,五指极其精准地捏住那一页纸的边角,“撕拉”一声,纸张断裂的声音被窗外偶尔经过的卡车轰鸣完美掩盖。
沈锋快步走进卫生间,将纸页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阀。
高压水流瞬间将薄薄的纸张卷入下水道深处。
当他重新回到客厅,将那本泛黄的《船舶轮机手册》翻回到最前页的空白处时,防盗门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许动!国安!”
王浩带着两名干员持枪破门而入,枪口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沈锋的躯干。
顾铭最后跨进门。她手里捏着枪,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过。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得像个苦行僧的居所。
书桌上,一盏便携式紫外灯还散发着幽蓝的光,照在那本打开的轮机手册上。
沈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尖还停留在纸面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无的笑意。
“你们来晚了。”沈锋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刚刚推演出了第四条运赃路线。利用今晚十一点的平潮期,用吃水深度不大于一点五米的挂浆木船,可以完美避开海事局在龙王渡布置的所有声纳基阵。”
顾铭盯着他,没有被他的话带偏:“搜。”
王浩和两名干员迅速在房间里展开拉网式搜查。
他们动作专业、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破坏,但所有的柜子、抽屉和地板缝隙都在两分钟内被排查了一遍。
“头儿,电脑是干净的。”王浩用专用的取证U盘接入了沈锋的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里面没有任何加密通信软件,也没有和境外IP联络的日志。全是公开的数据,比如海城港三十年来的水文资料、洋流模拟软件,还有……一些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的官方导览图。”
沈锋耸了耸肩:“我说过,我只是个教历史的。这些都是我准备下周给学生讲《近代中国流失文物概览》的课件素材。”
他主动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名为“历史课素材”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极其逼真的三维渲染模型,正是大英博物馆的华夏馆。
“你看,通过公开的消防通道图和客流数据,任何人都能推算出他们安保在夜间两点到两点一刻之间的巡逻空档。”沈锋一边演示,一边用一种近乎讲课的温和语调解释,“这叫空间几何重构。只要在学校上过高中物理,都能算出来,这不需要勾结什么境外势力。”
顾铭走到电脑前,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动态模拟路线。
那条绿色的“撤离路线”在模拟器里不断延伸,穿过走廊,穿过通风口,最终落在了外海的一片公海区域。
在模拟路线的最边缘,也就是代表着船只接应点的那个像素格上,有一个极小的、灰色的星号标记。
那个标记在整个高精度的三维模型中显得有些粗糙,甚至像是一个系统漏洞留下的贴图错误。
但顾铭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缩紧了。
那个灰色星号所处的经纬度坐标,与刚才她在分析中心,从老陈那本托裱宣纸海图里看到的“海光号”沉船坐标。
分秒不差。
沈锋在用全网爆火的“公开教案”做伪装,却把最致命、最真实的情报,明目张胆地挂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在向她传递信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看懂的方式。
“顾铭,”耳机里,刘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焦躁,“舆论压力顶不住了。外交方面已经在质问我们关于‘战术推演泄密’的调查进展。别在那磨蹭了,立刻带人回来。封锁他的所有电子设备,封锁他的公寓。”
顾铭关掉屏幕,深深地看了沈锋一眼。
“带走。”她冷声下令。
两名干员一左一右扣住了沈锋的手腕。
金属手铐“咔哒”一声咬合,冰冷而决绝。
沈锋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朝楼下走去。
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高跟鞋和作战靴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沉闷回响。
走到居民楼门口,夜间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海城冬夜的潮气带着咸腥的海风味道,扑面而来。
在踏上黑色警车的前一秒,沈锋突然停下了脚步。
顾铭就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车门框上。
沈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压低的声音穿过冷风,极其清晰地送进了顾铭的耳朵。
“老陈的手册里藏着一艘船,它在水底下待了二十六年,已经快要散架了。”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今晚十点四十,是今年最大的天文大潮。如果我是那些拿走底册的人,我会选在潮位最高的那一刻,用定向爆破打开海光号的水密舱。”
他微微一笑,带有一丝冰冷的嘲弄。
“现在去查,你们可能还能赶上最热闹的潮汐窗口。”
干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沈锋顺从地弯腰,钻进了警车后座。
警车的铁门“嘭”的一声合上。
顾铭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死死攥着兜里的轮机手册,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警车尾灯在黑夜中亮起刺眼的红光,排气管喷出白烟,缓缓启动。
就在车轮滚动的瞬间,顾铭的余光突然瞥见居民楼门口的垃圾桶旁,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硬皮本。
那是刚才在推搡中,从沈锋风衣口袋里滑落出来的。
顾铭快步走过去,弯腰将笔记本捡起。
笔记本的封面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陈旧的质感。
而在那排有些磨损的黑色皮质封面上,用极其刚劲、利落的钢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
《战术推演笔记——非教学用途》。
顾铭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盯着那行字,身后的警车已经亮起警灯,红蓝交织的光芒在斑驳的红砖墙上疯狂闪烁,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