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没有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沉甸甸的皮质笔记本小心地揣入风衣内兜，转身上了车。

半小时后，海城国安局地下二层，特级审讯室。

冷白色的无影灯直射下来，将不锈钢审讯椅上的每一个反光面都照得冰冷刺眼。

沈锋双臂搭在铁质隔板上，神色轻松得像是在准备一堂普通的公开课，而坐在他对面的顾铭，脸色却比这室内的灯光还要冷上几分。

“顾警官，大英博物馆昨晚失窃的完整报告，拿给我看。”沈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铭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按着桌面上那份印着“绝密”红头的档案袋，那份报告刚刚通过国际警务合作通道传输过来，连海城警方的刑侦专家都还没来得及过目。

单面镜后的监控室里，海城国安行动处处长刘局正指着夹在指缝间的香烟。

看着屏幕里沈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刘局重重地吐出一口烟雾，按下了耳麦：“给她，看看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得到许可，顾铭将档案袋解开，把厚厚一叠布满现场照片和电磁波谱分析图的报告推到了沈锋面前。

沈锋伸出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开始翻阅。

他翻页的速度极快，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那些高清的现场废墟照片上多停留一秒。

在旁人眼里，这种速度更像是一种敷衍，但实际上，沈锋脑海中的“战术推演系统”已经将报告中的所有客观数据——红外波长、电磁干扰脉冲、报警响应延迟、撤退路线的交通流速——瞬间重构。

不到三分钟，二十几页高密级报告被他合上。

“手法不对。”沈锋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不是在模仿我的课堂推演，而是在用我的推演，给他们自己排雷。”

顾铭眉头猛地一皱：“说明白点。”

“有三处关键的战术差异。”沈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大英博物馆西侧的红外感应器，在夜间两点一刻会进行一次半秒的硬件复位。我的课堂推演里写明了要在这个特定时间点切入，但报告显示，对方是在两点十一分动手的。两点十一分，系统还在正常运转，他们以为自己用偏振片避开了红外光束，其实已经被边缘传感器捕捉到了弱电压波动。”

“第二，他们使用了50瓦的定向压制电磁器，而我在课上强调过，该区域屏蔽功率绝对不能超过35瓦，否则会触发后备光纤网络的自检。他们踩雷了。”

“第三，运送载体。他们选择了一辆高顶轻型客车在泰晤士河口接应，这在伦敦深夜的监控盲区里简直就是一块移动的霓虹灯。”

沈锋盯着顾铭，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漏洞百出，却偏偏在触发边缘警报后，用一种极其老练的微波锁死技术，精准瘫痪了主控室。这说明他们是在拿着我的方案去测试那个博物馆的安保系统极限，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测试用的‘白鼠’。”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防爆门被推开。

刘局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神色严厉的老者，海城著名社会学专家、政府智囊孙教授。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孙教授刚一进门，就一掌拍在桌面上，怒视着沈锋，“沈锋，你知不知道你的那节公开课录音，现在在境外网络上被奉为什么？犯罪教科书！你在教唆那些暴徒去洗劫人类文明的瑰宝！这是对社会秩序的公然挑衅，国家必须对你进行最严厉的惩处！”

面对学术权威的滔天怒火，沈锋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微微抬眼，神色淡然：“孙教授，既然您是安保和犯罪领域的评估专家，那我问你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昨晚大英博物馆失窃展区，其安保系统的核心硬件和软件，是由哪家供应商提供的？”

孙教授一愣，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我……我是搞社会治安与犯罪心理研究的，我怎么会知道这种技术层面的细枝末节！”

“荷兰安德森安全矩阵公司，2019款‘天网3号’系统。”

沈锋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这款系统有一个在白帽子论坛里流传极广的漏洞——微波传感器在遇到4.2G到4.5G赫兹的特定频段电磁干扰时，会产生短时间内的硬件自检锁死。昨晚那伙贼，用的正是4.2G赫兹的干扰压制。”

说到这里，沈锋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但我在课堂推演里，故意把干扰频率写成了4.8G赫兹。为什么？因为安德森公司在去年的安全补丁中，已经把4.5G以下的所有干扰频段做成了‘钓鱼阱’。只要触发，后台就会在不惊动现场保安的前提下，直接将最高级别警报同步给苏格兰场。昨晚那伙贼如果真听了我的课，现在就应该在公海上的接应船里喝香槟，而不是像耗子一样在伦敦的排水管道里被堵死。我避开了那个陷阱，而他们踩了进去。”

孙教授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顾铭死死盯着沈锋：“你怎么会知道安德森公司的内部安全补丁？这些都是未公开的商业机密。”

“研究近十年全球大型博物馆和政府机构的安保工程招标文档，顾警官。”沈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欧盟和英国的公共安全采购审计每年都有几万页的技术附件，供应商的安全白皮书、漏洞更新日志也都是公开的。只要把这些公开数据做个多维交叉比对，任何一个合格的战术分析师都能在半小时内得出结论。这不难，只是需要一点耐心。”

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教授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分析中心打印出来的光谱报告，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比对结果出来了！”李教授的声音在发抖，“沈锋那块怀表上的表壳氧化物、马首景泰蓝底座的焊料，以及老陈那本《船舶轮机手册》里硫酸纸边缘残留的金属微粒……光谱分析完全重合！都是清末特定工艺下产生的‘锰铜合金’，杂质比例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李教授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刘局：“这证明沈先生之前一直在暗中沿着老陈的线索，追查当年‘海晏号’和那些流失文物的下落。他跟昨晚伦敦发生的博物馆失窃案没有任何因果关联！”

然而，站在一旁的刘局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锋，声音冷硬得像铁块碰撞：“那又如何？李教授。他的推演能力已经超出了特级安全审查的边际。一个能在一堂普通历史课上，随手推演出完美犯罪路径，并且对全球最先进安保漏洞了如指掌的人，即便现在证明他跟伦敦案无关，他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变数。在洗清全部嫌疑前，必须继续关押。”

“刘局，我不同意！”顾铭猛地站起身，直面刘局，眼神中带着少有的抗拒，“‘深渊’组织已经动了，老陈留下的线索是他们暴露的唯一机会。沈锋的脑子是我们现在唯一能跟上对方节奏的工具！继续把他关在审讯室里，我们只会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变成瞎子和聋子！”

“顾铭，注意你的纪律！”刘局厉声喝道，气氛在这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顾警官。”

一直保持沉默的沈锋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审讯室内紧绷的空气。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撞进顾铭的视线深处。

“你那个在两年前牺牲的搭档，当年是不是也在查一艘船？”

顾铭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深埋在心底、从未对外界提及过的秘密。

甚至连国安局内部的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她是因为一起刑侦事故导致搭档牺牲而一蹶不振。

“你怎么知道的……”顾铭的声音在发抖，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枪套上。

沈锋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了一丝同理心。

“老陈那本轮机手册的第113页，除了记录龙王渡的潮汐，在边缘还用极淡的铅笔字写了一个日期：2022年8月14日。”

沈锋靠前了一些，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送入顾铭的耳中：“那一天，海城港的闸门也发生过长达十分钟的人工干预，导致龙王渡旧水道流量暴跌了三分之一。而那一天，正是你的搭档林战，在那个码头因‘意外落水’殉职的日子。水文记录不会说谎，那场人为的水位下降，是为了掩盖一艘吃水极深的无标识货轮在雷达盲区里靠泊。”

“林战不是死于意外。”沈锋看着顾铭泛红的眼眶，轻声道，“他是在码头撞破了那艘船的‘幽灵靠泊’，才被灭口的。老陈查到了这个日期，他也查到了这艘船。”

顾铭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多年来，她像一个幽灵般在海城港寻找答案，只因为直觉告诉她林战死得蹊跷。

她没想到，沈锋竟然凭借一本旧书、一组枯燥的潮汐数据，就把她追寻了两年的真相，血淋淋地拼凑了出来。

就在审讯室陷入死一般沉寂的时候，铁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撞开。

技术干员王浩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红头紧急电报，连声音都在变形：“头儿！刘局！出大事了！”

王浩大口喘着粗气，将电报拍在桌子上：“十分钟前，伦敦方面再次发来紧急通报！大英博物馆华夏馆发生第二批文物失窃，三尊唐三彩和一件宣德炉不见了！而他们的撤离路线……他们利用了泰晤士河口的平潮期，用一艘完全没有雷达反射截面、吃水极浅的挂浆木船，潜行穿过了英国海岸警卫队的所有声纳拦截线！”

顾铭猛地转头看向沈锋。

这完全重合了沈锋在二十分钟前，在自己那间破旧公寓里随口说出的“第四种运赃路线”！

“这就是‘深渊’的节奏。”沈锋缓缓站起身，手腕上的钢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第一批失窃是测试陆地警报，第二批是在用我的方案测试英国人的水域拦截能力。他们在用最快的速度，打通整条海陆联运的退路。”

沈锋抬眼盯着单面镜，仿佛在与后面的刘局对视：“如果我没算错，二十四小时内，会有第三批失窃。而这一次，目标不会在国外，会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他们要用最暴烈的方式，把当年沉在‘海光号’底部的最关键文件和文物，彻底起出来运走。”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王浩粗重的喘息声。

单面镜后的刘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指尖的烟头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最终化作一截惨白的烟灰掉落在地。

终于，“咔哒”一声，传声器再次接通。

“顾铭，解开他。给他戴上特级定位手环。二十四小时内，我只要结果。出了差错，你和他一起脱衣服走人。”刘局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手铐被钥匙打开，清脆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沈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红的手腕，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

他看着脸色苍白但眼神逐渐坚定的顾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走吧，顾警官。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查那艘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