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院子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脚下,泥土的颜色已经变了从干燥的褐色变成了湿润的青色,她脚边有一个圆形的区域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物质像是厚厚的冰层覆盖在什么上面,她蹲下来用手敲了一下那层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面鼓上,声音在冰面下回荡传到了很深的地方然后反弹回来带着回音,念灯站在她身边金色眼睛里那个黑色珠子又开始转了,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那个回音然后说了一句话,“它在给你引路,它说顺着声音走就能找到入口。”
陈小禾跟着回音的方向走她走出了院子走过了村道走进了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在她经过时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是有人在两侧拉着它们,她走到了一个地洞口,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边缘的泥土是干的没有草长在上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她弯腰看了一眼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她侧身挤进洞里念灯跟在她身后也挤进来了,洞里很窄两个人几乎贴在洞壁上往下移动,洞壁是湿润的青苔滑溜溜的,她用手扶着洞壁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因为她知道下面是空的掉下去就没有回来的路了。
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变宽了从只能侧身变成能正常站立,她直起腰用手摸了摸头顶洞顶很高她够不到,她回头看念灯念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盏指路的小灯,她的目光从念灯脸上移到洞壁上洞壁上有东西,一层一层的浮雕嵌在墙壁上那些浮雕是脸,人的脸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恐惧有的在愤怒,所有的脸都像是从真实的脸上翻模下来的,连毛孔和睫毛都清晰可见。
她走近一面洞壁伸手去摸其中一张浮雕脸手指碰到石面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震动从指尖传上来,那张脸在她的手指下动了,它的眼睛睁开了眼珠转向她的方向瞳孔里映出了她的倒影,它的嘴张开了像是在喊但它的嘴里没有声音只有空气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震动的痕迹麻麻的像是被电了一下,她转头看周围的洞壁所有的脸都在动了,眼睛睁开了瞳孔转向她的方向嘴巴也在张合但所有的声音都被锁在石头里出不来只有空气在石缝间挤压的声音。
念灯从她身后走到前面,她也伸手摸了一张浮雕脸她摸的是一个小女孩的脸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的手指碰到浮雕的瞬间那张脸的石料变软了从坚硬变成了有弹性的像是真正的皮肤,她的小手按在那张脸上感受着那个触感然后她用力按了一下,那张脸的石料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青色的光光照亮了周围那些脸,所有的脸同时尖叫了无声的尖叫,因为声音被锁在石头里只能看到嘴张开的形状和咽喉的震动,但那种无声的尖叫形成的声浪是物理的,空气被推动了冲击波从洞壁向中心扩散撞在念灯身上把她震飞了,她的小身体弹起来撞在另一面洞壁上然后滑落下来蜷缩在地上。
陈小禾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在抖她的皮肤表面出现了裂缝像是一件瓷器被摔了之后产生的细纹,那些裂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渗出来,她的影子也从她身体上剥离了,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像是一张被撕下来的壁纸在颤动在收缩,她的身体还在融化从边缘开始她的手指变得模糊了像是被高温烤化的塑料,指尖慢慢失去了形状变成了光滑的圆角,她的声音也在变轻了虚弱了像是快要没电的录音机,“妈妈我撑不住了,九十九个人在我里面闹,它们想出去它们闻到你的脸了,你的脸能让它们重新变成人。”
陈小禾把念灯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是温的但她在变轻越来越轻,她的轮廓在模糊头发在消失手指也在消失,她低声在她耳边问怎么才能救你,念灯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用你的血重新封印它们,像外公做的那样。”她的手指指向洞穴深处那个方向有微光在闪烁像是在等待。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伤但她的指甲是硬的,她可以用指甲划破自己的皮肤但她不确定自己的血够不够封印九十九个人,她想起她爸的影子消散时的样子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然后钻进了那些村民的头顶把他们的线剪断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
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血珠冒出来了红色的暖的滴在念灯的脸颊上,血滴在她脸上的瞬间她的皮肤裂缝里金色的光变亮了从微光变成了强光,那些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涌出然后扩散到空气中飘向洞壁,光点落在那些浮雕脸上每一张脸都被光点覆盖了,它们不动了嘴合上了眼睛也闭上了,洞穴安静了。
念灯的身体不再融化了她的轮廓又清晰了从模糊变成了完整,她的手指回来了她的头发也回来了,但她还是很虚弱靠在陈小禾的怀里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她抬起头用金色眼睛看着陈小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妈妈你的血里有外公留下的东西,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只是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