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演武场的沙尘缓缓落地，木台边缘的朱砂线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罗皓仍坐在石阶上，闭眼调息，右手搭在断岳刀柄，指节微收，又松开。他没有急于起身，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早已散去的身影。刚才那一战，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把某些人压下去的念头，彻底钉死。
他知道，陆玄机那句“锋芒可露，傲气不可长”不是警告，是提醒。有人盯上他了，不是李风那种跳梁小丑，而是真正藏在暗处、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自演武场入口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如山。
罗皓睁眼，抬头望去。
陆玄机站在石阶尽头，深青长老袍未换，袖口银线云纹在阳光下一闪。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罗皓一眼，转身便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却有力。
那是命令。
罗皓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腰间断岳刀轻晃。他迈步跟上，步伐稳健，不多问，也不迟疑。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演武场长廊，绕过功法阁侧门，最终停在阁外空地。
这里偏静，四周无人。
陆玄机停下，转身面对罗皓，目光如刀，直刺而来。
“你今日之举，已动人心弦。”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然锋芒之后，须有实绩支撑。否则，不过是昙花一现。”
罗皓垂手而立，不辩解，也不应承，只等下文。
陆玄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出。
“北境荒原近日妖气冲天，三日前已有两名外门弟子失踪，尸体被发现时只剩骨架，皮肉尽蚀。”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宗门判定，有高危妖兽潜伏于旧矿道一带，威胁周边村落。任务内容：猎杀目标，查明源头，七日内完成。”
罗皓接过玉简，入手冰凉。神识探入，只见一行字浮现在脑海：“猎妖任务·丙等上阶，奖励：筑基丹一枚，贡献点三百，灵石五十。”
他抬眼：“丙等上阶？这不该是内门精英才接的任务？”
陆玄机点头：“寻常炼气弟子确实难当此任。但你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皓右臂那道疤痕。
“你能以炼气修为施展瞬移之能，心性沉稳，杀伐果断，正是最合适人选。况且——”他声音压低，“我不信那些只会背规矩的‘精英’能在荒原活过三天。”
罗皓沉默。
这不是夸奖，是实话。
他接过任务，等于接下了信任，也接下了危险。丙等上阶任务，以往多由炼气十层以上、配有符阵支援的弟子组队执行。他孤身一人，显然不合常理。
“为何是我？”他问。
“因为你不怕死。”陆玄机看着他，“更因为你不会无谓送死。你懂得怎么活下来。”
这话落下，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罗皓低头，将玉简收入怀中，抱拳：“弟子领命。”
陆玄机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任务允许带一名同伴。”他背对着罗皓，语气平淡，“若你信得过谁，可自行决定。”
说完，身影掠起，一步踏出十余丈，转眼消失在功法阁飞檐之后。
罗皓站在原地，握了握拳。
同伴？
他脑中闪过几个名字，随即一一排除。内门弟子未必可信，外门大多避他如蛇蝎。唯一可能……只有一个人。
他转身，朝七号院走去。
七号院还是老样子，三面土墙围出一方小院，墙角堆着柴火，屋门半掩。罗皓推门进屋，先取出行囊，打开翻检。
干粮五斤，水囊两只，火折子一对，备用布条三卷。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打开，取出三张低阶防御符、两张疾行符，还有一枚照明珠。这些是上次秘境后攒下的家底，一直没动。
他一件件清点，装入行囊，动作利落。
刚系好包袱，院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一丝犹豫。
罗皓抬头，看见赵猛站在院门口，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斧，肩上挎着个鼓鼓的布包。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那儿，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我听说了。”赵猛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接了北境荒原的任务。”
罗皓没应，继续收拾。
赵猛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同去。”
罗皓终于抬头，盯着他。
赵猛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咬了咬牙：“我不求立功，也不指望你能教我什么。但我……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上一次在比武台，我连你影子都没摸到。我知道我差得远。可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我想……变强。”
罗皓没说话。
他记得赵猛。当初在后山禁地把他锁住，想看他被妖兽撕碎。后来在大比上被他一拳轰下擂台，跪在地上喘得像条狗。再后来，主动来道歉，发誓改过。
如今，又站在这里，请求同行。
不是为了抢功劳，是为了活着学本事。
罗皓放下手中的布包，走到桌边，倒了碗水，一口喝尽。
“你知道北境荒原是什么地方？”他问。
赵猛点头：“死过人。三年前，六个外门弟子进去，只回来一个，疯了。”
“你知道任务等级？”
“丙等上阶。正常要三人组队，配符箓和传讯玉符。”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去？”
赵猛低头，攥紧了拳头：“凭我愿意听你的话。凭我不怕死。凭……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稳。
罗皓看着他，良久。
然后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行囊，扔给他一个。
“拿好。”他说，“路上吃一半，留一半应急。别掉队，别乱跑。若遇险退缩，我不会回头救你。”
赵猛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双手接过行囊，差点没抱住。
“谢……谢谢！我一定跟紧！”
罗皓没再看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屋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役区，走过膳堂，踏上通往山门的主道。
沿途弟子见了，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罗皓，低声议论：“那是罗皓……他又要出任务？”
“听说是北境荒原，丙等上阶！”
“就他一个人？”
“不，赵猛也跟着……疯了吧？”
罗皓充耳不闻。
赵猛低着头，走得笔直，手紧紧攥着短斧柄，指节泛白，却一步也没落下。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山门。
守门弟子查验了任务玉简，点头放行。
罗皓迈出最后一级台阶，双脚落地。
风立刻扑面而来。
黄沙卷着枯草，在空中打着旋。远处，北境荒原绵延起伏，灰褐色的地表上裂痕纵横，雾气从低洼处升腾，像一层层灰白的纱，遮住了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混着腐叶。
赵猛站在罗皓身后半步，呼吸微微加重，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下肩上的行囊。
罗皓凝视前方，眼神锐利如刀。
他能感觉到，这片荒原里藏着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也不是寻常妖物。那股气息，阴冷、暴戾，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他右手缓缓抬起，轻扣断岳刀柄。
刀未出鞘，杀意已起。
片刻后，他迈步前行。
一步，两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碎响。
赵猛紧随其后，脚步略显僵硬，却坚定无比。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逐渐被黄沙与薄雾吞没。
官道延伸向远方，笔直如刀割开大地，通向未知的深处。
罗皓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风卷起他的衣摆，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他只说了一句。
“跟紧，别掉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