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东区生态广场上,雾气散了,雕塑看得更清楚了。人们脸上有笑容。喷泉池里漂着几只纸船,是孩子折的,在水里晃来晃去。
任杰还站在高台上,手扶着台边,没下来。他看着下面的人走来走去。有人搬来木板搭了个小书架,放了些书。两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在调试音响,说下午要放老歌。几个小孩围在《行走的人》雕塑前,用粉笔画它的影子。
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台面,像敲键盘,又像打拍子。
赵铁柱走到台边,手里拿着一根新的能量棒,咬了一口,抬头看他:“还不下来?人都开始干活了。”
“我看一会儿。”任杰说。
“看啥?”
“看他们不慌了。”
赵铁柱笑了,把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十米外的回收箱,正好进了。“以前抢一瓶水都能打架,现在连三轮车修得好都能得奖,不一样了。”他顿了顿,“你也该习惯大家看你了。”
“我不怕被看,”任杰低声说,“我怕他们把我当救世主。”
这时,一个戴草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鞠了一躬。她儿子在疫苗运输队,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分身背回来的。“谢谢你啊,任先生。”她说。
任杰赶紧跳下高台扶住她:“别这样,真别这样。”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很多人。可你还是回来了,站在这儿。”
一个小男孩跑上来,举着一张蜡笔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楼顶,身后飞着很多一样的人,天上太阳写着“白嫖使我快乐”。
“这是我画的英雄!”男孩大声说。
任杰接过画,看了几秒,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在角落签了名:“任杰·A01号分身。”
男孩睁大眼:“还有编号?”
“当然,”任杰认真地说,“不然怎么算考勤?”
大家笑了。
林婉儿从文化长廊走来,耳朵上的耳钉转得快,手里拿着平板记东西。她念了一句:“我爸说,真正的领袖,是能让别人忘了他是领袖的人。”她耸耸肩,“我看你是藏不住了。”
“我没想藏,”任杰摇头,“我只是觉得……功劳不该全算我头上。”
“可主意是你出的。”林婉儿指着四周,“这些灯是你修的,路是你铺的,连‘零’说的网络系统,底层代码也是你从旧服务器里找出来的。”
“那也是大家一起用起来的。”
陈峰从西南角走来,拎着空气检测仪,满头是汗。“PM2.5降到35了,”他说,“十年来第一次。”他抬头看天,“原来蓝天不是假的。”
“你还带温度计?”任杰问。
“带了。”陈峰翻包,“零下五度升到八度,回暖稳定。土壤组说北区能种萝卜了。”
“不是白菜?”
“先活命,再讲究。”
“零”坐在后台控制台前,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屏幕滚动着数据。她回头喊:“直播还在推,全城接收正常,点赞破十万了。”
“谁点的?”
“居民啊。”她翻白眼,“你以为就你会搞人气?我现在管的是‘末日之后最受欢迎社区’。”
“有标题吗?”
“有。”她念出来,“《今天也是被任哥感动的一天》。”
任杰扶额:“删了。”
“不删。”“零”冷笑,“你躲不掉的。你现在是个名字了。”
他没说话,慢慢往广场中间走。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任哥,编程课真下周开?”
“真开。”
“那我要学做游戏!”
“先学会打字。”
“任哥!艺术展我能投稿吗?”
“能,但别画丧尸。”
“为啥?”
“影响市容。”
他走到纪念碑前停下。碑上刻着编号和任务,D01-01号分身的名字最显眼,旁边插了支野花。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蹭到一点灰。
“铁甲”走过来,背上驮着一箱建材,鼻尖挂着半截香蕉。它看见任杰,用鼻子轻轻碰他的肩膀,像是确认他在不在。
“我还活着。”任杰拍了拍它的鼻子,“你也还活着。”
“铁甲”低叫一声,放下箱子,走向运输通道,走得稳。
赵铁柱走来,站他身边:“刚才那个小女孩找你吗?”
“哪个?”
“问以后会不会有怪物的那个。”
“哦。”任杰点头,“她妈抱着她走了,说别打扰我。”
“其实你可以骗她一下。”
“骗她说不会?”
“对。”
“我不想骗孩子。”
他蹲下,捡起地上一只踩扁的纸杯,扔进回收桶。
“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修灯、怎么种菜、怎么教人写字,我们就不会输。”他又说了一遍早上的话,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林婉儿带着人布置儿童画展区,把画一张张贴上墙。有画太阳的,有画家人的,有画“未来城市”的——高楼底下长树,天上飘着会飞的书包。
“这个好。”她指一幅涂鸦,“这人脑袋大,说明重视知识。”
“也可能是头肿了。”任杰凑近看。
“你能不能别拆台?”
陈峰调完设备,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他没说话,看着任杰被一群人围着,听着那些真心的感谢,看着那个曾经独来独往的男人,现在站在光里,被人需要,也被记住。
“他以前总说自己只是多带了点行李的人。”他对“零”说。
“可现在,”“零”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监控,“是他让所有人,都有了行李。”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小小一圈。孩子们在纸船上写名字,放进喷泉池。风一吹,纸船晃晃悠悠,朝同一个方向漂。
任杰走上高台,这次没用扩音器。
“今天不是终点。”他说,“学校要建,图书馆要点灯,你们的孩子要学会问‘为什么’,不只是记住‘怎么活’。”他停了一下,看着每一张脸,“我会一直在。”
没人鼓掌,但大家都静静听着。
赵铁柱把手插进裤兜,嘴角忍不住上扬。
林婉儿摘下耳钉,夹进笔记本。
“零”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陈峰收起钢笔,插回口袋。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灯亮着,碑立着,有人笑,“铁甲”鼻尖的香蕉还在晃。
远处巡逻队路过,读语音导览桩上的话:“温馨提示:请勿投币许愿,喷泉没修好,扔了也捞不回来。”
旁边人笑骂:“这谁写的?太损了!”
没人回答。风吹过,展牌轻轻一晃,像点了头。
任杰抬手,按了按耳机。
“下一阶段。”他说,“咱们搞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