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桌边缘投下平行的光带。许清欢将打印稿从保险柜取出,纸张平整,封面上“Project Pulse”字样清晰可辨。她未停留,径直走向总部会议室。走廊灯光随步伐渐次亮起,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稳定而轻。
门开时,国际合作方代表已在座。三人并排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文件,其中一人正低声翻页。最年长者抬头,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材料上。
“许女士。”他开口,语调平缓,“我们收到通知,你是中方唯一对接人。”
许清欢将文件放在桌面中央,打开公文夹,抽出两份盖章文书。一份是项目立项批件,另一份是中方团队联合签署的授权函。她推过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清楚。
“这是我的身份依据。”她说,“由国家影视合作办公室备案,中方六家参与单位共同授权。决策权在我,签字即生效。”
对方接过文件,逐页查看。片刻后,年长者点头,将文件传给身旁两人。没有人说话,但气氛松动了一线。
许清欢没有等待更多回应。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同步启动,屏幕切换至《Project Pulse》文化适配章节。画面简洁,只有文字与结构图。
“技术部分你们已经看过。”她说,“现在我想谈的是——这片子要让东京观众觉得真实,也让柏林人感到被理解。不是靠翻译台词,而是让情绪发生的方式一致。”
她点击播放一段模拟片段:一个母亲在机场送别孩子,没有拥抱,没有叮嘱,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行李箱拉杆,转身离开。
“东亚家庭习惯压抑表达。”她说,“但那个触碰,是她唯一允许自己传递牵挂的方式。而在北欧版本里,同样的情节,母亲会蹲下整理孩子的围巾,多停留五秒。行为不同,但‘不舍’的心理起点相同。”
会议室安静。外方代表交换目光。
“你提前考虑到了这些?”坐在左侧的女性代表问。
“这不是考虑,是基础。”许清欢合上电脑,“如果我们只拍各自的文化表象,那只是拼贴。真正的共制,是从人类共通的心理机制出发,再分岔成不同的表达路径。你们担心太技术化,我担心太表面化。”
年长者缓缓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所以你不是来主导风格的?”
“我不是导演。”她说,“我是搭桥的人。桥的一端在中国,另一端在你们那里。谁走过桥,都会觉得自己走的是自己的路。”
对方沉默几秒。年长者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微动,像是某种认可的前兆。
“我们可以继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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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会面在两天后,地点不变。议题转入合作细则。桌上多了三份草案,分别标注版权、数据使用、收益分配。
争议出现在第二项。外方提出:所有拍摄期间采集的心理相关素材,成片交付时一并移交使用权。
许清欢当即摇头。
“原始心理数据由中国团队独立采集。”她说,“涉及伦理审查编号CN-PSY2023-047,不可转让。”
对方皱眉:“但我们需要这些数据做后期分析和宣传支撑。”
“可以调阅。”她语气未变,“不能带走。所有原始记录保留在中方数据库,你们有实时访问权限,但下载与二次开发必须双签授权。”
“这会影响效率。”
“不会。”她打开平板,展示共管系统界面,“你们随时能看,能用,能生成报告。只是不能单独拿去发表研究或另作商业用途。这个边界,必须守住。”
会议陷入凝滞。空调低鸣,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坐在中间的男性代表突然开口:“如果设立联合监督小组呢?由双方各派一名技术负责人,对数据调用进行审批?”
许清欢看了他一眼。“可行。但审批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超时默认通过。否则就成了拖延工具。”
“同意。”女性代表接话,“我们也要确保不会被单方面封锁信息。”
“那就写进协议。”许清欢从文件夹抽出修订版条款,递过去,“第三条补充:数据调用请求提交后,若二十四小时内无书面驳回,则视为许可。驳回需附具体理由,并经双方监督员确认。”
对方三人再次传阅。
年长者终于点头。“我们接受这个框架。”
许清欢没有露出笑容。她拿出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划掉一项待办事项。钢笔笔尖利落,像裁纸刀切过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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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会谈安排在当周最后一个工作日。窗外阴云密布,城市轮廓模糊。会议室内灯光调至正常亮度,无人开启投影。
“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年长者说,“关于你的方案,原则上通过。”
许清欢坐在原位,手放在桌沿,指节未发力,姿态放松却不松懈。
“谢谢。”她说,“下一步是组建联合执行组,七日内提交人员名单。”
“我们会配合。”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坚持这么做?不是简单的合拍,不是借壳发行,而是真正把心理学当作叙事骨架?”
会议室安静。其他两位代表也看向她。
许清欢左手摩挲檀木手串一圈,停下。
“三年前,有人当众说我演戏像机器。”她说,“我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情绪是可以被看见的,不只是被感觉的。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建标准。”
她停顿两秒,声音未抬,却更清晰:“我不需要所有人立刻懂。但我必须让第一个项目,走得准。”
对方未再追问。片刻后,女性代表轻声说:“和你合作,很安心。”
许清欢微微颔首。
她翻开皮质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德方确认审批流程启动。”合上本子,收进包中。
“我也会跟进。”她说,“三日内,给你们一份关于跨文化焦虑表现差异的参考摘要。或许对角色设定有帮助。”
“你不必这么快提供额外支持。”
“这不是额外。”她说,“这是协作。”
会议结束。三人起身离席,年长者临出门前回头:“下周的国际项目会议,我们准时参加。”
许清欢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出会议室。门关上,走廊脚步声渐远。
她转身,将三份修订协议收拢,放入专用文件袋。封口压紧,标签朝上,写明“已达成共识,待法务终审”。
桌上只剩她的水杯和钢笔。她拧开笔帽,检查墨量,旋紧,放回夹层。
窗外雨开始落下,敲击玻璃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办公室仍亮着灯,其他工位空着,只有她这一区有光。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邮件,收件人填写外方法务联络窗口。主题栏输入:“Project Pulse 合作协议终稿准备说明”。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未立即敲击正文。她看向会议室方向,门闭合完好,门牌上的“Pulse Project Coordination Room”字样清晰可见。
她收回视线,开始打字。第一句是:“根据今日沟通结果,中方将于明日提交协议终稿,请贵方预留审核时间。”
句子干净,无修饰,像刻录进系统的指令。
打完发送。页面弹出“已发送”提示。
她没有停下。转到任务管理界面,勾选三项已完成条目:首次会晤、条款协商、共识确认。新增一条:“跟进德方审批进度”,设定提醒时间为四十八小时后。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将外套搭在臂弯。没有离开。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原有计划图右侧空白处写下几个词:
**信任已立**
**规则运转**
**下一程待启**
写完,放下笔。笔滚向边缘,她伸手挡住,轻轻放回托架。
回到座位,关掉台灯。屏幕熄灭,房间半暗。只有窗外雨光映在地面,流动如河。
她站着没动。手机震动一次,是李岚发来的消息:“柏林团队刚发来参会确认函,全员出席。”
她看完,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她重新打开灯,坐下,点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空白,光标闪烁。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写。
门外传来保洁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接缝,轻微震动传入地板。
她抬起手,摩挲手腕上的檀木手串。三圈,停下。
指尖落在键盘上,准备整理本轮沟通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