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和周尧也反应过来,周尧拔出开山刀,陆巡则抽出甩棍,两人同时扑上。
“砍它!”周尧怒吼,一刀劈在缠住阿杰手臂的触手上。刀刃入肉(如果那算是肉)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砍中实体,更像是劈进了浓稠的糖浆,阻力极大,而且刀刃拔出时,带出一溜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黏液。
那触手吃痛,猛地一缩,松开了阿杰的手臂。阿杰惨叫着摔倒在地,他的手腕和手臂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溃烂伤痕,皮肉翻卷,却没有流多少血,伤口边缘是诡异的灰白色。
触手缩回石柱基座的阴影里,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滩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渗入石板的缝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女孩小雅尖叫,到触手袭击阿杰,再到触手退去,不过短短几秒钟。
阿杰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伤口处传来的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麻木,仿佛生命力正从伤口飞速流逝。他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眼神也开始涣散。
“阿杰!阿杰你怎么了?别吓我!”小雅扑到阿杰身边,手足无措地哭喊着,想去碰他的伤口又不敢。
老K丢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木棍,脸色难看地盯着石柱基座那滩正在消失的液体,啐了一口:“妈的!这鬼柱子果然邪门!里面藏着怪物!”
陆巡和周尧警惕地盯着石柱,心脏狂跳。刚才那是什么东西?从石柱里伸出来的?是“影墟”的一部分?还是被镇压在下面的怪物?它为什么会突然袭击阿杰?因为阿杰在石柱旁想要自杀,情绪激动,引来了它?
“他的伤……不对劲。”周尧蹲下身检查阿杰的伤口,眉头紧锁,“不像普通的外伤,颜色和感觉都不对。而且流血很少。”
陆巡也看到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并且正在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像是……被‘污染’了,或者生命力被吸走了。”
他想起了守夜人记录里关于“影墟”吸食恐惧和血肉的记载,还有石柱基座那些似乎会“更新”的血迹。难道石柱本身,或者石柱镇压的东西,会主动攻击靠近的活物,吸取他们的生命?
“救……救我……”阿杰艰难地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抓住陆巡的裤脚,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哀求,“我……我不想死……不想变成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瞳孔开始扩散。
“有什么办法吗?你们有没有药?”小雅哭喊着看向陆巡他们。
陆巡快速翻看背包,拿出简易医疗包,里面有消炎药、止血粉、绷带。但阿杰的伤口显然不是普通药物能处理的。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了贴身收藏的香囊。婉华留下的纸条说,将香囊之物混入祭血,洒在石柱下,可暂时遮蔽“影墟”视线。那香囊里的东西,会不会对这种“污染”有克制作用?
但香囊里的东西是用于“遮蔽视线”的,不是疗伤的。而且需要混入“祭血”。现在阿杰的伤口正在被“污染”,用他的血?会不会加速他的死亡,或者引发更糟的变化?
就在陆巡犹豫不决时,阿杰的身体猛地一挺,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他伤口处的灰白色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了他整条手臂,并向躯干和头部扩散。他的皮肤变得像干燥的树皮,眼睛完全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杰!阿杰!”小雅吓得连连后退。
老K也脸色大变,拉着小雅后退:“离他远点!他要变了!”
“变?”陆巡一惊。
只见阿杰的抽搐停止了。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怪异的姿势,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头歪向一边,灰白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他的动作,和之前他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如出一辙。
短短几十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被那石柱中伸出的触手“污染”,变成了惑镇里的一具行尸走肉。
阿杰(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阿杰了)歪着头,用那双灰白的眼睛“看”了看陆巡他们,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黑色石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仿佛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僵硬拖沓的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广场外的一条街道走去,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光线中。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攻击他们,仿佛只是完成了某种“转变”,成为了这个镇子庞大“背景”的一部分。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小雅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阿杰消失的方向,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彻底的麻木和死寂。老K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周尧和陆巡也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亲眼目睹一个活人在瞬间变成那种东西,这种冲击力,比任何鬼怪传说都更恐怖、更真实、更绝望。
“看到了吧?”老K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这就是这个鬼地方!靠近这柱子,就是这种下场!它会把我们都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陆巡看着那根沉默矗立的黑色石柱,石柱顶端那只石兽依旧蹲踞着,空洞的眼眶仿佛在俯视着这一切。刚才那触手,是从石柱基座伸出的,石柱本身似乎并无异样。是石柱在“进食”,还是石柱镇压的东西在透过缝隙“捕食”?
“他……他刚才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样?”周尧声音干涩地问,“因为被那触手伤到了?”
“应该是。”老K说,“我见过类似的情况。上次‘天黑’的时候,有个黑影被拖进石柱下的阴影里,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那样了。这柱子……不干净。它需要活物的生气,或者别的什么,来维持某种平衡。我们这些外来者,就是它的粮食。”
粮食……饵食……
陆巡想起那本小册子上的注释:“外来者,饵也。”
阿杰的死(或者说转变),印证了这一点。这个镇子,这个“影墟”,在定期“收割”进入其中的活人。
“我们……我们都会变成那样,对吗?”小雅忽然开口了,声音空洞,她抬起头,看着陆巡,眼神里是死灰般的绝望,“阿杰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然后是你们,所有人……谁也逃不掉……”
“别胡说!老子才不会变成那种东西!”老K暴躁地吼道,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陆巡走过去,蹲在小雅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力:“听着,小雅,阿杰的遭遇很可怕,但这不是必然。我们还在找办法。告诉我们,你们进来后发生了什么?你们遇到了什么?也许我们能找到线索。”
小雅木然地看了陆巡一会儿,眼神慢慢有了一丝焦距,但依旧充满了恐惧。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们的经历。
她和阿杰是网上认识的情侣,都喜欢探险。看到那个关于惑镇的帖子后,决定一起来寻找刺激。他们按照地图,从另一条更隐蔽的溪谷找到了暗河入口,比陆巡他们晚进来大概一两天。进来后,他们也遇到了那些诡异的东西,但靠着小心谨慎,躲过了几次危险。他们也在镇上找到了一些废弃的屋子藏身,直到遇到了老K。
“老K……他一开始帮了我们,告诉我们一些这里的规矩,比如不能应声,不能在天黑时出门。”小雅看了一眼老K,眼神复杂,“但我们太害怕了,尤其是阿杰,他胆子其实很小,进来后就一直很紧张。昨天晚上,‘天黑’的时候,我们和老K走散了。我们躲在一个地窖里,但外面……有很多声音,还有东西在抓地窖的门。阿杰吓坏了,一直说要出去,说地窖不透气,会闷死。我拼命拦着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地窖的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她说到这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