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早有防备,在阿杰眼珠转动的瞬间就向后急退。锈蚀的柴刀擦着他的冲锋衣下摆划过,带起几缕纤维。
“小心!”周尧大喝一声,冲上前,一脚踹在阿杰的胸口。阿杰(或者说这具躯壳)被踹得向后仰倒,但动作丝毫不乱,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瞬间又弹坐起来,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再次挥刀刺来。
周尧挥起开山刀格挡,“铛”的一声,柴刀被震开,但阿杰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周尧手臂发麻。而且,阿杰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极快,一击不中,柴刀又化作一道灰影,横扫向周尧的脖颈。
陆巡也挥起甩棍,砸向阿杰握刀的手腕。甩棍砸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打在干硬的皮革上。阿杰的手臂被打得一偏,柴刀擦着周尧的肩膀掠过,划破了衣服。
“阿杰!不要!”小雅哭喊着,想冲上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软。
阿杰对周尧和陆巡的攻击毫无惧意,或者说根本没有恐惧的情绪,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地挥刀刺、砍,目标明确,就是两人的要害。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执拗的狠厉,仿佛不将眼前活物杀死决不罢休。
“他已经不是阿杰了!躲开!”周尧一边格挡,一边冲小雅吼道。
陆巡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东西,只是顶着阿杰躯壳的怪物,保留着阿杰死前最后的疯狂执念(自杀/杀人?),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他不再留手,甩棍狠狠砸向阿杰的膝盖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阿杰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但他只是身体晃了晃,竟然用一条腿支撑着,继续扑向陆巡,柴刀直刺陆巡面门。
陆巡侧头躲过,甩棍顺势上挑,击中阿杰的下巴。又一声闷响,阿杰的头向后仰起,但动作只是稍滞,又转了回来,灰白的眼睛仿佛在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打头!或者把木牌弄下来!”陆巡急喊。他感觉阿杰的“动力”或者“控制核心”,可能和那个木牌有关。
周尧会意,趁着阿杰攻击陆巡,他闪到侧面,开山刀朝着阿杰的脖子狠狠劈下,目标是那根红绳!
刀光闪过。
红绳应声而断,黑色的木牌飞起,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阿杰的动作,瞬间定格。他保持着挥刀前刺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眼中的灰白色迅速褪去,不,是消散,仿佛褪色的墨水。紧接着,他整个人,从被柴刀刺破的胸口位置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剥落,化作一片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簌簌落下,堆在地上,形成一小堆人形的灰烬。
只有那身破烂的衣服和那把锈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灰烬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一刻还在疯狂攻击的怪物,下一刻就化为飞灰。
小雅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那堆灰烬,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尧喘着粗气,收起开山刀,心有余悸:“妈的,这什么东西?木牌一掉,人就没了?”
陆巡走到那堆灰烬旁,用甩棍拨弄了一下。灰烬很细,没有任何残留的骨骼或组织,仿佛阿杰整个人都是由这灰烬构成的。他又看向草丛里那个黑色的木牌。
木牌静静躺在枯草中,红色的符号在手电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陆巡没有用手直接去碰,而是用一张纸巾包着,小心地捡了起来。
木牌入手冰凉,触感不像木头,更像某种玉石,但又没有玉的温润,只有一股阴冷。上面的红色符号,颜料已经深深沁入木质,鲜红如血,仿佛刚刚画上去不久。符号的线条扭曲盘绕,看久了让人头晕,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古符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繁复邪异。
“这……这是什么?”小雅走过来,看着木牌,眼神复杂。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护身符。”陆巡仔细端详着,“阿杰说是在破庙的香炉里找到的?什么样的破庙?”
“就是镇子南边,靠近山脚的一个很小的庙,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石头香炉,里面都是灰。这个牌子就压在香炉底的灰里。”小雅回忆道。
镇子南边的小庙?不是他们去过的北边土地庙。看来这个镇子里,类似的小祭祀场所不止一处。
“阿杰戴上这个之后,有什么变化吗?”陆巡问。
小雅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他变得更紧张,更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他。晚上睡觉也不踏实,老是做噩梦,说梦话。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别过来’、‘我不去’之类的……我当时以为他是压力太大,没多想。现在想来……”
看来,这个木牌很可能不是辟邪的,反而是个“招邪”的东西,或者是个“标记”,戴上了就会被“影墟”或者镇子里的东西盯上,逐渐侵蚀佩戴者的精神,最终导向死亡和“转化”。阿杰最后的疯狂和自杀倾向,未必全是因为恐惧,可能也受了这木牌的影响。
“这牌子不祥,毁了它吧。”周尧说。
陆巡却摇头:“不,留着。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甚至是某种‘钥匙’或‘凭证’。那些符号,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含义。”
他将木牌也用纸巾包好,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内层,和那本守夜人记录、香囊放在一起。
“阿杰……就这样没了……”小雅看着那堆灰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哭泣,而是一种深切的悲伤和麻木。
“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周尧叹了口气,拍了拍小雅的肩膀,“至少,他没变成那种游荡的怪物,去害别人。”
这话虽然残忍,但可能是事实。阿杰的躯壳化为灰烬,总比变成红衣女人或者无脚影子那样永远徘徊、重复恐怖要好。
“我们得离开这里。”陆巡看了看四周,这片废墟区域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暗处有许多眼睛在窥视。“动静可能引来了别的东西。”
他们快速离开了废墟,回到相对开阔的街道。小雅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空洞。陆巡和周尧一左一右护着她,朝着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镇子中心方向移动。
“接下来去哪?”周尧问,“回广场?还是找个地方让小雅休息一下?”
陆巡看了看小雅的状态,确实需要休整。但广场石柱附近显然不安全,刚才的触手袭击还历历在目。祠堂也不安全了。陈砚的老宅更别提。
“去我们之前躲的那个院子,粮仓那边。围墙高,门也结实,昨晚我们躲过一夜,暂时安全。”陆巡决定。
三人再次回到打谷场边的那个高墙院落。院子里依旧寂静,那棵枯树静静矗立。他们检查了一下,正屋和厢房都还锁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们再次进入左边的厢房,用杂物堵好门。
小雅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陆巡和周尧简单吃了点东西,也给小雅分了一些压缩饼干和水,但她只是摇头,毫无食欲。
“你得吃点东西,保持体力。”陆巡劝道。
小雅勉强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你们……真的觉得我们能出去吗?”小雅忽然低声问,眼睛依旧看着地面。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陆巡说,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此刻不能表现出任何动摇,“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那个香囊,这个木牌,还有陈砚的记录。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也许能找到这个镇子的弱点,或者离开的方法。”
“陈砚?是谁?”小雅抬起头。
陆巡简单说了陈砚和婉华的故事,以及那幅诡异的画。小雅听得脸色发白。
“所以……这个镇子,是一个叫‘影墟’的怪物创造出来的?它靠吃人的恐惧和故事活着?我们都在它的故事里?”小雅的声音颤抖。
“可以这么理解。”陆巡点头,“但既然有‘故事’,就有‘作者’,有‘规则’。我们只要找到规则的漏洞,或者‘作者’的意图,也许就能打破这个‘故事’,回到现实。”
“可如果……如果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我们都死在这里呢?”小雅问出了最残酷的问题。
陆巡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那我们就改写结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小雅看着他,死灰般的眼神里,似乎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我……我能做什么?”小雅问。
“休息,恢复体力。然后,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关于这个镇子的细节,任何不寻常的地方。还有,仔细回想阿杰捡到木牌的那个小庙的样子,我们可能需要再去一趟。”陆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