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摇了一晃,映得竹简边缘泛起一层淡黄。林蔚然搁下笔,指尖按住额角,那股钝痛仍缠在脑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她闭目三息,呼吸放慢,再睁眼时目光已稳。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药碗摆在案侧,早已凉透。
她正欲吹熄灯烛,帘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长公子求见。”
她顿住手,眼神一凛。
扶苏深夜至此,不合礼数。若有人借此生事,便是口舌之祸。但她未迟疑,只问:“可有随从?”
“仅一人随行,已在营外候命。”
“请入。”
话音落,帐帘掀开。扶苏走了进来,深衣素净,披风未解,手中无物,身上无仪仗。他步子轻,却未显鬼祟,行至中庭,整了整衣袖,向她揖礼,动作端正如朝会。
“妹妹安好。”
林蔚然还礼,不卑不亢:“兄长夜来,可是有急务?”
“无急务。”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案上未收的竹简,“听闻今日校场演兵,三十人破千人之势,调度如神,军中皆服。我虽不在场,却听得真切,特来道贺。”
她没接这话,只抬手示意矮凳:“坐。”
扶苏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谦和,却不显卑微。他看了眼她额角未松的手指,又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轻声道:“你还在忙?”
“明日训练流程未定,不能歇。”
他点头,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我记得母后在时,也常这般,夜里批阅宗卷,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她说,政事拖不得,拖着拖着,就成了积弊。”
林蔚然抬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人提起母后,且说得如此自然。
“兄长与母后亲近?”她问。
“她是儒门出身,待我宽和,教我读《诗》《书》,也讲‘民为贵,社稷次之’。”他声音平缓,“但她也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一分,便是倾覆之危。所以她从不懒政,哪怕病中,也要听一日奏报。”
林蔚然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扶苏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你不像旁人眼中的公主。你不避事,也不藏锋。”
“我不需要藏。”她说,“该做的事,就去做。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他语气认真起来,“朝堂之上,李斯老成持重,却守旧;赵高阴鸷,窥伺权柄;父皇虽雄才大略,但近年多疑,身边近臣非奸即惧。我身为长子,本应分忧,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说的话,常被当作迂阔。”
林蔚然没动,只听着。
“但我看得清。”他继续道,“你今日所为,不是争权夺势,是真想把这支军队变成能护国、能安民的铁军。你不在乎他们叫你‘女子’,因为你比他们更明白什么叫‘死生’。”
帐内一时安静。灯焰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前一后,竟有几分并肩之意。
林蔚然终于开口:“兄长为何此时前来?”
她问得直接。
扶苏没回避:“因你今日所为,让我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国赖贤才,不在男女’。她当年说这话,是劝父皇莫因出身弃用良臣。如今我想,这句话,也该用在你身上。”
他停顿片刻,目光坦然:“我不知你能走多远,但我知道,若无人助你,你必孤身迎风。而我,虽无兵权,却有储位之名。若你愿信我,我们可共进退。”
林蔚然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施恩。这是结盟——以兄妹之名,行政事之实。
她缓缓道:“我所求,非权位,亦非尊荣。我要的是,将士出征不必白死,百姓纳粮不至于饿殍载道。若战,要打得明白;若和,要和得安稳。若兄长愿同行,我必不负。”
扶苏起身,肃立于案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你我同心,共辅父皇,稳社稷,安黎民。不以私怨乱政,不以偏见废贤。若有违此言,天人共弃。”
他没有歃血,也没有写契。
但这一番话,已胜过千金文书。
林蔚然也站了起来,向他郑重一礼:“我余阴嫚,今日与兄立此心约,不负苍生,不负此心。”
两人对视,目光相接,无需多言。
帐外风轻,营中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远处值守的士卒换岗,脚步踏在沙地上,窸窣可闻。一切如常,仿佛方才并未发生什么惊世之举。
可有些事,已经变了。
扶苏神色舒展了些,语气也缓下来:“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无妨。”她摇头,“只是头痛,歇一晚便好。”
“那你早些休息。”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那枚青玉螭龙佩,你还带着吗?”
“在贴身锦囊里。”
“它曾是母后的信物。”他轻声道,“如今给你,不只是护你平安,更是提醒你——有人信你,有人站在你这边。”
林蔚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扶苏笑了笑,抬手撩开帐帘,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她送至帐口,未再往前。夜风拂面,带着边关特有的干冷。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一点披风的暗影彻底消失在营道尽头。
返身入帐,她将灯烛吹灭,躺上榻去。
身体仍倦,头痛未散,可心绪却比先前平静。她闭上眼,呼吸渐匀,手指轻轻搭在腹部,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做点什么。
帐外,巡更声又起。
她知道,明日还要校阅全军,还要训左翼,还要应对那些尚未归心的老将。路还长,阻力未消。
但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壁,睡意缓缓袭来。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旗杆,翅膀扑棱一声,划破寂静。
林蔚然在将睡未睡之际,忽然想起扶苏最后那句话。
“有人信你。”
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然后,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