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哑巴
屋檐下多了一个布偶,巫愿望了下,火势还未蔓延开,寻了个高处的顺风坡,冷眼看着烧起的府宅。
火焰高涨,映在巫愿的瞳孔上,劈里啪啦的响。过了很久很久,巫愿才站起身离开。
夜色浓稠,隐隐可闻藏匿于叶林的虫鸟鸣叫。
“蛛蛛,带我回去。”
巫愿不认路,出了门总找不到家,她总是蹲在僻静的角落,乖乖的等临池柳过来接她。临池柳每每寻着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临池柳笑笑,吻她的额头。“回家。”
白胖白胖的小手拉着纤细白皙的手,在月色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巫愿喜欢牵着娘亲的手,夜里的风凉爽,带着野花的香气,娘亲的眼里只有她。
次数多了,临池柳也发现了问题。
某天,临池柳将一节小树枝递给她。“这是迷谷,以后幽梦就不会找不到家了。”
“娘亲,你不来接我了吗?”
“娘亲最近要闭关,不能接幽梦了,不过幽梦出去玩的话可以叫爹爹去接你。”
娘亲闭关的第三天,巫愿把迷谷弄丢了。巫愿蹲在礁石上等待巫绪谷过来找她,在小小的巫愿心里,娘亲和爹爹如山一般高达,他们无所不能。比如现在,蹲在礁石上的巫愿累了,小脚往前一蹬,坐在礁石上。海水一浪接一浪,拍打在岸边,激起蔟簇白花。
橘红的水面斜斜的光影一点一点迁移,随着落日一起消失。
她没有等到她的爹爹。
她低着头,揪着衣角。
涨潮了。
海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
泅湿了裙摆。
过了膝盖。
她没有看到记忆里的身影。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然怎么会把她漏在这。
恍惚间,整个世界望前移动。
一只大手拎着她的后衣领移动,反应过来时,已被大手拥入怀中。
熟悉的药草香。“爹爹。”
“爹爹在这。”
温热的手臂收紧,巫愿在这方小天地里异常安心。
“是家里出了事吗?”不然怎么这么久才来找她。
“不是。”巫绪谷的手触摸她的裙摆,施法将衣裙和鞋袜烘干。“爹爹也迷路了。”
他的方向感要是到及格线也不会让临池柳出来接巫愿回家。
“那我们还能回家吗?”巫愿拨拉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玩了一天的头发早已散开,巫愿又不会扎头发,只能一缕缕拨开。
“当然。”
巫愿头上的发带在他手中轻轻一扯便开,小孩的白发细碎,红色发带缠绕骨节分明的手,雪白的发在缝隙中乱跑。“风太大,我们慢慢走。”
为什么不飞回家呢?
第三次看见她坐过的礁石时,巫愿明白了,为什么她不认识回家的路。
正如爹爹所说,风太大了,所以他们回到家时太阳也出来了。
娘亲出关后,又递给他一根迷谷树枝。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将迷谷弄丢了。不过……
“爹爹为什么没有。”
“爹爹有你娘亲就够了。”临池柳会找到他的。
巫愿的迷谷枝容易丢,后来她找了个法子,让蛛蛛带她回家。
不过这一次是回客栈。
他们定的客栈窗还开着,窗内的白光在黑夜里好像一道白色的门,她跳进去,三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饿了吗?”
巫愿摇摇头。
“洗个澡再睡吧。”
他们什么都没问,反倒是巫愿有些不安。
临池柳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放在桌面上,挽起鬓边的碎发别入耳后。“回来就好。”
似乎看出了巫愿的想法,亲了亲她的额头。“忘记了吗?你身上有娘亲留下的一抹灵力,若是有危险娘亲会赶过来的。”
放松后席卷而来的是疲倦,梦境也格外香甜。
朋友?
什么才是朋友呢?她曾以为玩得好就是朋友,开心的那一刻也是朋友,分开的那一刻就不是朋友,可是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只是两条相交的线,近了也远,远了也近,其实从未拥有过。
风清宛会是吗?她们玩得一直很好。
她们逗留在人间浪了一段时间,但怎么都玩不够,她们的人界之旅就要结束了,可明明才来没多久。
“等你们的巫术和剑术进步了,爹爹和娘亲就带你们出来玩。”
两小只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月色朦胧,树上的枝叶拦着光,落在地上成了糊糊的影。
夫妻俩手牵着手在前边走,落在身后的姐妹俩你追我赶,玩的不亦乐乎。
“咳咳咳……”
“姑娘。”钟鼓轻轻拍了巫愿的肩膀。
巫愿费力的睁开眼,眼前迷迷糊糊的一片。她近来频频梦回儿时。
钟鼓小心的扶着她坐起来,抚着背顺气。
身上没个支撑处,巫愿眯着眼,大概寻到钟鼓的位置,直接靠在钟鼓身上,毫无焦距的绿眸穿过珠帘,缓了缓,再睁眼时,终于瞧见桌上的药。
想装瞎也不行啊,药味那么浓。
“钟鼓,我的油糕呢?”
“姑娘先把药吃了,待会奴婢出去望风,再吃也不迟。”伸手挪了下枕头的位置,堆到巫愿身后。
察觉到人肉垫子准备远离,巫愿用力推来了身后的枕头,抬头恰好与钟鼓的对视,若无其事的将枕头又推远了些。
受言捧着药到床头。“姑娘……”
巫愿扶着受言的手,就着喝。她打小就泡在药罐子里,倒也不是怕喝药,只是没效果的药又何必多此一举,奈何拦不住渡渚叨叨。
钟鼓使了个眼神,受言与她换了个位置,搂着巫愿。钟鼓耳朵灵敏,望风这事向来都是她去。
“姑娘,油糕上火,对您身体不好。”
“差不了哪去,反正都那样。”
姑娘真的爱吃油糕吗?不见得,受言瞧见过姑娘吃蜜饯梅子,面容舒展,眼睛泛光,眼里只有蜜饯梅子,其他的一概入不了眼。
不过现在,姑娘似乎不爱吃蜜饯梅子了,对于吃食都是应付一下,吃得不多,下巴也尖锐了些。
钟鼓给她带的油糕不多,两指宽的椭圆油糕只有五块。油糕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她以前很爱吃,但口中的油糕与以前吃过的好像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开始巫愿还以为是钟鼓给她带的零嘴质量不太好,保不齐是店老板糊弄她的。渐渐的,巫愿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的味蕾没问题,药苦还是能尝出来的,酸甜苦辣也能尝出来,只是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好比一顿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在她口中却成了一道清汤面。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应该就前几天吧。她能感觉出来最近的记忆有些混乱。
几天前。
床边的桌上放着碗药,探了探碗里的药,好苦!巫愿皱着眉。
不久前,侍女端进来的药,巫愿不太想喝,让侍女将药放在桌面再出去。
巫愿看着面前的药开始发呆。姚忆昔的医术不太行啊,她都吃了好几天了,药又苦不说,半点效果都没有。爹爹从不说他的医术怎么样,巫愿也不知道爹爹的水平,直到她离开了灵境……
人类的药原来是苦的,巫愿喝的药,也就是爹爹常说的汤,虽然不好喝,但也不难喝,好像有点像讲废话。效果确出奇的好,巫愿以前在灵境的时候从来没关心过自己的身体,娘亲说她身体不好,她以为只是一点先天不足,除了灵力弱点,巫愿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病的人。
自从来到人类世界,她犯病时,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嚣张,早知道前几年再嚣张一点就好了。
巫愿尝过爹爹种植的草药,苦涩倒没什么,有次她乱吃药把自己毒哑了,巫虞见她好几天没说话还以为她心情不好,打算放下手中那把破剑陪巫愿一起当小混混去。
好面子的巫愿不想告诉娘亲和巫虞,决心去找罪魁祸首——种植药材的巫绪谷。
巫绪谷托着下巴,一双丹凤眼载满了与其气质不符的迷茫——他看不懂巫愿的手势。
巫愿一手拍着脑门,一手拍着嘴,时不时再蹦起来,蹲地上拔草……
巫绪谷好像懂了一点。
他学着巫愿一起趴地上,一手捶地,一手拔草。
面色狰狞的巫愿在草地上打滚,往巫绪谷的方向撞,可是现实与幻想往往背道而驰,然后巫愿被反撞开了,四脚朝天。
一颗头出现在巫愿的眼前,没眼色的巫绪谷遮住了巫愿的光线。
“你最近很奇怪,比以前更奇怪。”巫绪谷摸了摸她的脑壳。“不愧是我和池柳的闺女。”
巫愿很生气,但是她是个哑巴,她还是个文盲不识字,写不了。
越想越委屈,明明草药是他种的,有毒他又不单独圈起来,她现在变成了哑巴。这个罪魁祸首,害惨了她,她怎么这么可怜。
这一刻,全世界的可怜剧本全吻上来了。
嘴得张大,声音得洪亮,然后开水壶成精了。
巫绪谷目瞪口呆。
小孩子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对付巫愿他有自己的一套,趁临池柳还没过来,巫绪谷迅速从袖袋掏出桂花酥糖,拨开包裹的蚕丝手帕,捻起碎屑就往巫愿嘴里扔,然后开水壶关了。
临池柳过来的时候,看见父慈女孝的一幕,巫绪谷投递零食,巫愿脏兮兮的手就这巫绪谷的袖子擦,最后的最后,巫愿的手干净了,巫绪谷的袖子被不明物体包裹着。
怎么又想起了这些往事?巫愿手敲了敲头。
巫愿看了眼桌面上的药。
反正喝这药也没用,既如此……
“阿愿……”来人声调带着一丝兴奋。
巫愿眯着眼,屋子里的光线很好,窗关了,门也关了,门窗处放了屏障,室内黑黢黢的,好像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