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云海缓缓漫涌,山风掠过仙台,清宁旷远。
一众弟子尽数散去,高台之上唯余师徒二人。
无尘真人端坐玉石莲台,目光淡淡落于阶下白衣少年身上,缓缓开口。
“清砚,汝可知吾为何单独留汝在此?”
清砚身姿绷得笔直,双手拱于身前,垂眸恭谨应答。
“弟子愚钝,不知缘由,还请师尊指点。”
无尘真人微微颔首:“善。”
话音轻缓,徐徐提起旧事。
“昔日吾曾赐你一卷无情修行玉简,你日夜参修至今,学得如何?”
【无尘真人内心暗自哭笑不得腹诽:】
说起来,那卷玉简哪是什么道门秘典。不过是本尊当年云游俗世,闲坐市井茶楼,听闻说书人瞎编杜撰的虚妄仙话,引得一群凡夫散修追捧痴迷,事后有人专门撰录成册、四处兜售流传,纯属市井消遣解闷的闲书罢了。本尊当时只觉新鲜有趣,随手收了一卷,本是留作日后打趣笑谈。奈何清砚这孩子,从前日日缠着本尊,执拗讨要无情道修法,缠得本尊无奈,一时敷衍随意便将这卷闲书给了他。万万没料到,这孩子性子太过执拗较真,竟把市井杜撰的戏言,当成了无上正法,日日苦修、奉若圭臬至今。
清砚不知师尊心中万般吐槽,半点不知情,只满心诚恳躬身回话。
“回禀师尊,弟子早已通读全卷,日日依照其中义理打磨道心、恪守修行准则。只是修行越久,心中疑惑越重,始终无法自洽。”
无尘真人神色平和:“汝有何惑,但说无妨。”
清砚抬眸一瞬,眼底满是困惑,又迅速垂首,将积压数年、翻遍藏经阁都未解的心底疑团,尽数郑重道出。
“师尊,玉简有言,修行者当断七情、绝六欲,方证大道。可卷中又载‘元神归位,识神退位’,弟子苦思许久,始终不解其意。”
“弟子所知,识神便是眼、耳、鼻、舌、身、意。目之所视、耳之所闻、舌之所尝、身之所触,世间一切感知、思虑、好恶,皆是识神所主。”
“弟子愚钝,心中有一大惑:若真要识神退位、元神当家,那人身感知思虑尽数褪去,岂不是成了无知无觉、无思无念的枯木顽石?”
“弟子为此困惑许久,曾数次前往藏经阁,翻遍诸多典藏道书,皆无对‘元神’真义的详细记载。弟子至今不明,元神究竟为何物?”
他微微抬首,眼神澄澈又茫然,吐出最懵懂也最戳核心的一句疑问。
“弟子斗胆请问师尊——若识神退去,元神主事,那今日之我,难道便不是我了吗?”
无尘真人闻言,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笑声悠远,回荡云台山间。
他缓缓抬手,慢悠悠捋过颔下长须,笑意温醇,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哈哈哈,清砚呐清砚。”
“汝执念太深,读杂书过甚,反倒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了。”
“汝需谨记:玄门千古,唯有大道无情,从来无无情道。所谓无情道,皆是后世之人杜撰编撰、附会演绎而来。你手中这卷玉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各掺对半。不可全信,亦不可全盘弃之。”
“它说‘断七情、绝六欲’,此言非虚,却被世人曲解至极。”
清砚凝神静心,拱手躬身,认真听训,依旧带着满心不解,再度开口问询:
“师尊,弟子已然知晓,断七情绝六欲并非斩断所有感知。可人心生来便自带喜怒悲欢,想要做到不被心绪牵引,实在艰难。弟子心中尚有一惑,斗胆发问,还望师尊莫要怪罪。”
无尘真人微微抬手,示意他尽管直言。
清砚沉声道出心底最实在的顾虑:
“若是旁人上门欺辱,肆意刁难修士,难道弟子也要固守本心、不动怒火,任由他人肆意宰割,半分不肯出手反抗吗?”
无尘真人闻言,缓缓捻动长须,目光沉稳,开口先抛出三句俗语,徐徐点醒少年。
“那吾问汝,可听过水满则溢,喜极生悲,气极生悲这三句箴言?”
清砚立刻应声:“弟子自幼熟读山野道典,此三句俗语弟子耳熟能详。”
无尘真人轻轻颔首,缓缓解开修行关窍:
“大道修行,从来不是磨灭七情六欲。人有喜怒,本是天地赋予生灵的本能,修士不必强行割舍。
所谓断情绝欲,本意是守住心神,不被情绪裹挟。大喜之时,不可得意忘形;大悲之时,不可消沉自弃;动怒之时,不可被怒火冲昏头脑。”
“水满则溢,万事过盛便会生出祸端。欢喜太过,容易乐极生悲;怒火积压到极致,便会伤及自身道基,这便是气极生悲。”
“修士修心,修的是一份从容冷静。遇到外敌欺辱,你自可出手护身,捍卫自身道途,不必一味隐忍退让。可动手之时,心境必须安稳平和,不可被一腔怒火冲昏神智。”
“冷静行事,出手有度,守得住本心,护得住自身,这才是大道无情真正的修行法门。若是一味压制怒火,遇事只知退让,反倒落入另一种偏执,同样是修行歧途。”
清砚闻言,眸光骤然一亮,长久盘旋在心底的死结,终于被彻底解开。
他当即深深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茅塞顿开,多谢师尊指点迷津。”
无尘真人指尖轻轻捋动胡须,目光温和,缓缓开口吩咐:
“至于元神与识神,你能生出这般疑问,足见修行肯下苦功,这是一桩极好的道基功课。”
“你下山之后,即刻传讯沈言辞、苏临欢、楚嫣与云婉莹,令一众师兄弟卯时齐聚云台等候。明日辰光正好,吾便开坛讲道,为你们细细拆解元神归位、识神退位的修行法理。”
清砚肃然拱手,沉声应下师命: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即刻前去传召诸位同门。”
无尘真人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袖:
“去吧。你今夜安心调息。”
“弟子告退。”
清砚再度躬身行礼,转身踏下青石山道,云雾裹挟着衣袂,少年紧绷多年的心绪终于彻底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