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切过窗棂,照在床沿那截断枪的枪穗上,穗子微微颤了下,不是风。
燕青梧没动,眼皮压得死紧,呼吸匀得像睡沉了。可她右手食指,在枪柄裂痕处轻轻刮了一下——这是她清醒时才有的小动作。
三步外,萧无涯靠墙坐着,背脊贴着木板,左手搭在左腿旧伤的位置,右手搁在身侧。他也没睡,眼珠不动,盯着那根垂下来的床幔绳结。绳结松垮,被夜气一浸,晃得慢,像条懒蛇。
他忽然动了。
右手抬起,指尖轻勾住绳结,慢慢往里收。动作极缓,像是怕惊醒什么猛兽。绳结收紧半寸,床架发出一声极细的“吱”,短促,几乎听不见。
但燕青梧睁眼了。
她没坐起,只将眼缝拉开一线,目光如刀,直钉过去。下一瞬,整个人弹坐而起,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萧无涯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碰我床?”她声音压得低,却像铁片刮石板。
萧无涯没挣,腕子任她攥着,反倒顺势往前倾了点,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别出声。”
她耳尖一跳,手劲更紧:“说清楚,再废话一句,我拧断你胳膊。”
他不恼,反而笑了下,嗓音压成一条线:“赵家今晚会来人,两个,走后窗,一个踩瓦,一个从地窖爬。我不抓活口,抓的是‘他们以为你能看见’。”
她皱眉:“什么意思?”
“我调了绳。”他依旧没退,气息拂过她耳后,“你翻身,床就响。他们听见动静,以为你醒了,就会提前动手——我就能提前抓他们。”
她盯着他,眼里没有信,只有审视:“你怎么知道他们走哪条路?几时来?”
“窗下三尺埋了震铃,檐角挂了风缕。”他缓缓抽回手,指尖在掌心划了道,“有人踩瓦必响。我不需要看见他们,只要他们以为你能看见。”
她没松枪,手仍按在枕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偏等我睡了才动手?”
“我说了你不信。”他靠着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灰,“你信的是枪,不是话。所以我得让你先抓我一次,你才会信接下来的话。”
她冷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抓你?”
“不确定。”他抬眼,目光清亮,“但我赌你警觉。你要是真睡死了,我也不会来碰这根绳。”
屋里静下来。她坐在床沿,他站在五步外,中间隔着月光铺出的一道银线。断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随时能出。
她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放下戒备:“你布了局,我当饵?”
“你不是饵。”他说,“你是网眼。”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她甩了下枪穗,“我就问你,他们来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你继续躺。”他指了指床,“翻个身,床响,他们动手。我从暗处出,你不用管,只管装睡,等我解决完,再睁眼。”
“我要是不信你,提前出手呢?”
“那你就会打乱我的节奏。”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你不会。你虽然脾气臭,但讲规矩——既然让我设局,你就得让我走完这一招。”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你倒是摸清我了。”
“七年了。”他低声,“你不换招式,我不换套路。”
她没接这话,只把断枪收回枪架,重新坐到床沿,却不躺下:“绳是你调的,响是我翻出来的。你要是一会儿抓空了,或者根本没人来,我拿你当骗子处理。”
“行。”他点头,“你要骂我,踹我,我都认。”
“不止。”她抬眼,“我要你三天不准进我院子。”
“太狠了。”他皱眉,“我酒还放你这儿呢。”
“那就连酒一起滚。”
他叹气:“你比赵家难缠多了。”
她不理他,只把毯子卷了卷,塞到背后当靠垫,下巴一点:“开始吧。”
他没动,只靠在门边柱子上,目光扫向窗外。屋内再度安静,只有她指尖无意识敲着枪柄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开口:“你干嘛不坐?蹲着多累。”
“我坐着容易睡着。”他答,“一睡着,就错过时机。”
“你昨夜就没睡。”
“我知道。”
“你今天早饭吃了吗?”
“吃了,两个包子,半碗粥。”
“谁给的?”
“我自己买的。”
她瞥他一眼:“你身上还有钱?”
“有。”他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在掌心颠了颠,“够买十个包子,还能剩俩给我自己带路上吃。”
她哼了声:“穷酸样。”
“我本来就是穷酸命。”他靠着柱子,左腿微曲,“南陵萧家不要我,酒坊掌柜也不赊账,我能混到今天,全靠嘴皮子利索。”
“你嘴皮子是利索。”她冷笑,“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可对你没用。”他看向她,“你从来不信我说的,只信你看到的。”
她没反驳。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两个,一个踩瓦,一个走地窖。那你守哪儿?”
“我都守。”他指了指耳朵,“风缕一响,我知道瓦上有;震铃一动,我知道地下来。我不用看,也能分清。”
“万一他们不按你猜的来呢?”
“他们会。”他语气笃定,“杀手最怕变数。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趁她熟睡时动手’,所以只要她没醒,他们就不会改计划。可一旦觉得她醒了,他们就会慌——人一慌,就按本能走。”
“你算准了他们的心思。”
“人心比枪法好猜。”他淡淡道,“枪招有破绽,人心有惯性。”
她没说话,只把头往后仰了仰,闭了闭眼。
“困了?”他问。
“没。”她睁开,“我在想,你这套东西,是不是早就练过。”
“练过。”他承认,“去年冬天,有个刺客想烧你马厩。我提前在草堆里撒了铁砂,他一动手,脚底打滑,摔进井里。”
“然后呢?”
“我把他捞上来,请他喝了碗姜汤,问他谁派的。他不说,我就让他在井边站了一夜。天亮他就招了——赵明渊。”
她冷哼:“赵家真是阴魂不散。”
“但他们有个毛病。”他眯眼,“总以为你只会用枪,不会用脑子。”
“我本来就不爱动脑子。”
“可你现在在听我说。”他笑,“这就说明你在动。”
她瞪他一眼:“少得意。我只是怕你搞砸,连累我挨刀。”
“我不会。”他正色,“我比你更不想死。”
屋里再次安静。
月光挪了位置,从地板移到墙上。她忽然翻身,往里侧一滚——床架“吱”地一声,比刚才响得多。
她立刻睁眼,手按枪柄。
“干吗?”她低喝。
“你翻得太猛了。”他皱眉,“我本想让你轻轻翻一下,试探他们反应。你这一下,像要拆床。”
“我哪知道要翻多轻?”
“下次轻点。”他无奈,“你这不是提醒他们‘我醒了’,是直接喊‘来啊,我等着’。”
“那你教我怎么翻?”
“你……”他顿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挑眉:“嗯?教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摆手,“我是说,你随便翻就行,反正他们也听不出轻重。”
“你刚还说要试探。”
“现在不用了。”他抬头看窗外,“风缕动了。”
她瞬间绷直:“来了?”
“一个在瓦上。”他压低声音,“脚步停了,不敢进。另一个还没到地窖口——他在等信号。”
“那怎么办?”
“等。”他靠紧门柱,“他们等你继续动,我等他们先动。”
她没再问,只把枪悄悄拖回身边,手指搭在枪杆上,眼睛盯着屋顶。
时间一点点爬。
忽然,屋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嚓”,像是指甲刮过瓦片。
她眼皮都没眨。
萧无涯却动了。他右手摸向靴筒,抽出匕首,左手撑地,整个人如猫般贴墙滑行,无声无息绕到窗侧。
她仍躺着,呼吸放缓,手心却沁出汗来。
外面没了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地窖方向传来轻微的泥土摩擦声——有人在撬板。
萧无涯眼神一凝,忽然抬手,将匕首柄朝下,轻轻往地上一顿。
“叮。”
一声轻响,不大,却正好传到窗外。
屋内,燕青梧猛地翻身,床架“吱呀”大响。
几乎同时,屋顶瓦片哗啦一碎,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刃直刺床帐!
但萧无涯早已不在原地。
他从侧方扑出,匕首横扫,直取那人手腕。黑衣人仓促回防,却被他一脚踹中腰肋,滚地两圈,撞翻桌角。
另一头,地窖木板也被掀开,第二人刚探出头,就被一根绳套精准套住脖颈,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拖入地道,闷哼都来不及发。
屋内,第一个黑衣人挣扎欲起,萧无涯已踩住他持刀的手,匕首抵喉。
燕青梧这才坐起,抄起断枪,枪尖直指对方咽喉。
“赵家派的?”她问。
黑衣人咬牙不语。
“不说也行。”她冷笑,“等我把你吊在城门上晒三天,自然有人认得你。”
那人身体一僵。
萧无涯却没再逼问,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轻轻揉了下旧伤处:“看来还是有点疼。”
燕青梧瞥他一眼:“你装瘸那几年,把腿真弄出毛病了?”
“差不多。”他站直,“演太久,假的也成真的了。”
她没接话,只把枪收回,看向窗外:“人抓了,然后呢?”
“然后?”他望向她,嘴角微扬,“你继续睡,我继续守。”
“你还守?”
“嗯。”他靠回墙边,“谁知道赵家有没有第三拨?”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你坐下吧。别装模作样站着,你腿撑不了多久。”
他一愣,随即笑:“你心疼我?”
“少自作多情。”她翻个白眼,“我只是嫌你倒下时动静太大,吵我睡觉。”
他笑着坐下,背靠柱子,匕首插回靴筒。
屋里重归寂静。
月光移过墙角,照见地上两条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谁都没动。
燕青梧忽然开口:“你调那根绳……其实一开始就想好了?”
“嗯。”
“所以你昨晚说‘守你别做噩梦’,也是假的?”
“不全是。”他低声道,“我确实不想你做噩梦。”
她没再问。
屋外风起,吹得床幔轻轻一荡——那根被他拉紧的绳子,稳稳挂着,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