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后花园的人工湖离主楼有段距离。湖面不大,水是深色的,路灯照不到湖心,只能看到近岸的一小片水面,能看到几片干枯的落叶浮着,没有风,落叶也不动。湖心有一座木质的秋千,用铁链挂在铁架上,铁链生了锈,但架子看起来还算稳。
诸葛凌云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荡着,幅度很小。
吴云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一瓶酒,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两盒串,那种酒店附近小店用纸盒装的烧烤,油从纸盒底部渗出来一点,在塑料袋上洇出一小圈暗印。
他走到湖边,看到诸葛凌云坐在秋千上荡着,脚步没停,走到旁边另一只秋千前,把两个袋子放在石凳上,自己坐了上去。铁链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坐稳后脚尖点了地面,也慢慢地荡起来。
“多大个人了还荡秋千。”吴云说。
“这又没规定只有小孩能荡。”诸葛凌云没有停。
吴云没接话,从袋子里拿出酒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两个人在秋千上荡了一小会儿,没有人说话。
“其实,前几天的时候我就知道诸葛村的事了,你这几天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有古怪,你放心,我没什么想法。”诸葛凌云先开口。他的脚尖还在点着地面,秋千在晃动,幅度没有变。“后山炸了,诸葛丈死了,诸葛恬宇和诸葛僚渊都不见了,村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
吴云没有接话。秋千的铁链持续地响着,一下一下的。
“你该回去看看。”吴云说。
“我不打算回去。”诸葛凌云的脚放慢了速度,秋千的晃动变小了,从荡变成了晃动,幅度小到像是车身轻微颠簸的程度。“我很清楚,我不可能永远缩在后面,我不是那种懦弱到需要每个人都照顾的人。我跟着你们来明安的时候就都想好了,既然那长平道近在咫尺,那我就和你们一起,我会竭尽我所能。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和你们无关。”
吴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湖心。湖面上倒映着很模糊的楼影,铁链的声响是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半晌,吴云默默地灌了一口酒,眼神看向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面,不由得笑了一声:“还真是有想法啊,凌云……但是很可惜我们……”
“我以前不是这样。”诸葛凌云突然说。他的脚尖不点了,秋千也停下来,他坐在上面,两只脚踩在草地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膝盖,手里握着那瓶酒。
“我小时候奇门学得还行,不差,但也不突出。村里有诸葛尧明和诸葛恬宇,他们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后来也不追了,跟在他们后面跑,反正他们也会帮我挡着。”
“但是……后来我的父母,去参加了救灾。”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大地震,那时候的老村长和诸葛丈老前辈都知道非常危险,所以一直都在劝我父母别去……因为,天灾是奇门最无法预测的,哪怕可以,也是要一定程度的能力,哪怕知道结果,也不能告知——干预天命是禁忌!所以他们选择偷偷跟着其他镇上的大队伍去的。余震来了,就没了消息。从那之后,诸葛僚渊——他是我舅舅——他不让我接触村子的核心事务。他去找了村长,去找了诸葛丈,让他们把我挡在外面。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够格,后来才知道——他在帮我。他不想让我被卷进来。”
湖面上那层模糊的楼影在水波里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诸葛凌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手里握着那瓶酒,没有喝。夏夜的风徐徐吹来,不禁让他想起了那时候……
十八年前。
那年五月,村里还没有入夏,风凉凉的,天黑得晚。
诸葛凌云放学回来,书包丢在堂屋的椅子上,蹲在门口逗一条黄狗。狗是邻居家的,叫大黄,胖,不爱动,被他挠了耳朵也只是甩了一下头。
他蹲了好一会儿,听到屋里电视的声音突然变了——新闻台的播报声停了一下,换了一个更急的调子。他没在意,继续挠狗耳朵。
他母亲从屋里走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围裙上还有中午做饭留下的油渍。她看着院子外面,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尽快确认的事。母亲应了几句,声音也很低。诸葛凌云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灾区”“过去”“不能再等了”。
他到晚上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地震,很远的地方,死了很多人,山塌了,路断了,房子倒了,底下压着人。电视里的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废墟的具体形状,只能看到灰色的烟尘从屏幕边缘蔓延,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照片。
母亲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手掌是温的,贴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站起来走开了。他转头看她的背影,她去收拾东西了,动作很快,不像是准备出一趟远门,更像是准备去一个不能回头的地方。
父亲在院子里和诸葛僚渊说话。
那时候的诸葛僚渊眼里还有光,还很年轻,他的语气里充斥着焦虑和不解。
诸葛僚渊站在桂花树下面,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沉,像是把话里的棱角都磨平了,再一个字一个字递出来。父亲的声音比他高一些,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在等对方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村里有规矩,不能干预天命。”诸葛僚渊说。
父亲说:“那是人命。”
诸葛僚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救一个人,就得还一条命。不是用你的,是用别人的。”
父亲说:“那就用我的,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两个三个就能救更多人。僚渊,这不是干预不干预的事情,难道举国上下都在赈灾的人们就因为这是天灾就都不去救人吗?”
“可你很清楚,你们俩作为术士,作为奇门传人,你们俩……”
“好了,哥……你记得这几天多照顾照顾凌云吧,我们马上就走了,说点好话比啥都强。”母亲这时候带着行李和救灾物资过来。
诸葛僚渊没有再说。他站在桂花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门外面的路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了。父亲转身回屋了。
诸葛僚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久到堂屋的灯也关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慢,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父母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诸葛凌云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坐在床沿上揉眼睛。母亲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温的,上面搁着一勺糖。他吃粥的时候,母亲在叠衣服,叠得很整齐,叠完了放进行李袋里,拉链拉好,放在门口。父亲在院子里检查车子,引擎的声音在清晨听起来比白天响。诸葛凌云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看着父母站在车旁边。
母亲转过身看他,走过来,蹲下来,手掌贴着他的脸。
“在家听舅舅的话。”她说。
她的手掌是温的,和他记忆中所有的温度一样。
他点了点头。母亲站起来,转身走了。父亲在车旁边等他,见他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了,尾灯在晨雾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开,拐过巷口,看不见了。诸葛凌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们到灾区之后打过一次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母亲的声音在电流声里显得很远。
“我们到了,这边不好走。你好好吃饭。”她说。电话那边有喇叭声和风声,还有远处什么人喊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诸葛凌云应了一声“好”,电话断了。
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他们在灾区待了七天还是九天,记不清了。后来有人说他们在废墟里挖了三个人,都是孩子,都活着。有人看到他们在碎石堆旁边用奇门术法探位置——不是那种有形的术法,是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面,闭着眼,像是在听地底下有没有心跳。
也有人说他们不该那样做,那是干预天命,救一个人就要拿另一个人去换,不换的话,就会从自己身上扣。诸葛僚渊后来查过当天的记录,他们救的人不止三个,但记录上只记了三个,其他的没有写,或者写了又被划掉了。
那天下午有预报说可能有比较大的余震。
很多人都撤了,他们没有。可能是因为还有人在下面,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还能再救一个。余震来的时候比预报的晚了一些,但强度更大。山体从侧面滑下来,碎石和泥土顺着坡面往下涌,速度很快,像是整个山坡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有人看到他们在那条河的前面跑,不是往安全的地方跑,是往废墟的方向跑。可能是想把之前找到的一个人拉出来,也可能只是跑错了方向。
爆炸是在滑坡之后发生的,不知道是天然气管道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很大,隔着一座山都能听到。烟尘升得很高,遮住了半边天,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缓慢地开。等烟尘散去的时候,原来的位置已经看不出有人待过的痕迹了。
诸葛僚渊去了一趟灾区,在废墟里走了两天,没有找到他们的遗体。
他带回来的东西只有一个背包,拉链坏了一截,用一根红绳捆着。包里有一件叠好的外套,一件她母亲的,袖口有洗不掉的血迹。还有一张泡过水的照片,照片上的诸葛凌云还很小,坐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根玉米,笑得露出牙缝。
诸葛僚渊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他把背包放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背包收进了柜子的最底层。他没有跟诸葛凌云讲太多那天的事,只说了几句话。
“你爸妈很厉害。他们是救人的人。”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你活着就行。”
诸葛凌云当时站在门口,听着,没有问更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他没有系,就那么站着。之后很多年,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鞋带松了这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把它系上,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桂花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
……
诸葛凌云笑着摇摇头:“多久前的事情了,现在想想还是感觉难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上的标签被他的拇指微微按出了一点折痕:“叶灵秋不联系我,大概也是因为他去找过他了。叶灵秋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断联。”他抬起头,看着湖面,“但我不可能一直站在后面,村子怎么样我暂且没有办法,但至少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能够证明我自己的机会——长平道!”
吴云安静地听他说完。他从石凳上拿起另一瓶还没开的酒,拧开盖子,递过去。诸葛凌云伸手接了。他没有马上喝,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个刚拿到手、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东西。
吴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嗯,你的想法我知道了,那啥我去再买点夜宵,如果还想吃点其他的火锅啊什么的和我说,把陈皓辰那俩叫下来刚好。”
他刚迈出两步,诸葛凌云在他身后缓缓开口了:“秦朗肯定想独占长平道。”
吴云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假?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能直接探查长平道的能力,秦朗虽然表现的毫不在意,但他的举止体现出的情绪是相反的,他也感兴趣,你觉得他这样的人,会乐意和我们分享他手头的资源吗?况且,村长曾经提及过他,说秦朗是诸葛村最大的敌人,也是术管局最大的敌人,他不可能放下长平道拱手让人的机会。哦对了,你下来之前,有一个女人来找我了,她给我了一个地址,说是我们要找的人大概住在这……”诸葛凌云递出一张名片。
吴云接过名片,眼神一扫:“明安市考古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