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到西，两旁挤着十几间木屋。莎莉把帽檐压得很低，狼尾收在袍子里面，走路步子迈得小，怕尾巴从袍摆下面露出来。楚寻走在她前面半步，背着一捆绳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上那些银白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镇上的人不多。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剥。两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从路中间跑过去，黄狗冲莎莉叫了两声，被小孩拽着尾巴拖走了。莎莉停下来，看着那只狗被拖走的背影，帽檐下面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在叫什么？”她问。
楚寻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没见过生人。”
“北境没有生人。”
“现在有了。”
她没接话，继续跟着他往前走。走到镇子中间的时候，楚寻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串铁钉和一把生锈的锯子。楚寻弯腰看了看那些钉子的成色，挑了几根粗的，又拿了一卷铁丝。铺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剔牙，看了楚寻一眼，又看了莎莉一眼，目光在她压低的帽檐上停了一瞬。
“你们是古堡那边来的？”
楚寻把铁丝卷好，塞进绳捆里。“是。”
“听说那边住了人？”
“住了。”
老板没再问，又看了莎莉一眼，把找的铜板递过来。莎莉伸手接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银白色的狼毫。老板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莎莉把手缩回来，攥紧了袖子。帽檐下的竖瞳缩了一下。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手背上的毛，白的。”
莎莉站着没动。楚寻停下正在扎绳子的手，侧过头看了老板一眼。
老板把剔牙的竹签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自己的手背。“我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说北境原来有霜狼族，手背上长白毛，冬天不怕冷。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哄小孩的。”
他把竹签叼回嘴里，转身回铺子里去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古堡那边墙该修了，后坡有现成的石头，自己去搬。”
莎莉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楚寻把绳子扎好，扛上肩。“走吧。”
她跟上去，帽子没有压得那么低了。
回古堡的路上，她走在楚寻旁边，看着路边那些刚冒出地面的野草。有的已经长到脚踝高了，风一吹就弯，风过了又直起来。她在路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尖。
“以前这些草长不出来。”她说，“北境的土是冻的，三百年没化过。”
楚寻把肩上的绳子换了个肩。“现在化了。”
“化了之后，草就长出来了。”
楚寻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等她把那株草碰完，再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古堡的屋顶补到第三天才补完。楚寻爬上爬下，莎莉在下面递瓦片和钉子。老人负责把补好的地方抹上泥浆，那泥浆是黑泥混着草茎搅出来的，抹上去干了之后和原来的石墙颜色差不多，只是新一些，一块刚缝上去的补丁。
莎莉站在古堡外面看那面墙。旧的和新的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还能看出被雷火劈过的痕迹，但那道痕迹旁边，新泥已经抹平了。
远处，老人正在帮那几个年轻人搭新的棚子。他们不打算回地洞里去了，说要在古堡边上住下来。
楚寻把最后一片瓦盖好，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泥。“漏的地方补完了。雨季应该不会再进水。”
莎莉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面墙。“它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像一座坟。现在像一座房子。”
楚寻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返青的雪原。风从南边吹过来，温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老人那边的棚子已经搭好了骨架，几个年轻人正在把兽皮往架子上铺，他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的线头。
莎莉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网，没有纹路，只有被太阳晒过的、温的皮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以后做什么？”楚寻问。
莎莉想了想。“先把古堡修好。然后看看那些草能长多高。”
楚寻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也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古堡的屋顶不再漏风了。莎莉躺在石室里，能听见风从新瓦上面滑过去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灌进来又灌出去的呼啸，是有人从屋顶上滚过一根木头，闷闷的，沉沉的，远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
头顶那些修好的瓦片盖得严严实实，把星星挡在外面，也把风挡在外面。石墙是新抹的泥，还带着草茎的涩味。她吸了一口，闭上眼。
掌心里空了三个月。她攥了攥拳头。空的。但手还在。
以前以为是少了一块。现在想，本来就没有那一块。不是补丁。只是链子拴了太久，现在没了。
她翻了个身，兽皮蹭着脸。能攥住。
窗外，风从草尖上滑过去，沙沙的。那声音远了，她也跟着沉下去。
明天还会醒。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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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