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木门被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林默抬脚将门抵住,回头看向殿内那堆勉强能称作“床榻”的干草,眉头紧锁。萧狂仰面躺着,脸色白得像纸,一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肋骨断裂处微微凹陷,呼吸一起一伏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痛楚。
阿修罗诅咒在他体内翻涌不休,时而如烈火灼烧,时而如寒冰刺骨,即便昏死过去,他依旧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喉间不时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
墨尘蹲在一旁,将随身携带的伤药尽数倒出,可那些寻常金疮药撒在萧狂伤口上,非但没有止血,反而被那股暴戾邪气逼得微微发黑。
“没用。”墨尘声音低沉,“他体内的诅咒太凶,普通疗伤药一靠近就被侵蚀,再这样下去,伤口会不断溃烂,最后连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沈清寒站在殿门一侧,白衣胜雪,只是袖口与裙摆沾了几点未干的血渍,更显得清冷孤绝。她目光落在萧狂身上,冰刃斜插在地,右手两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淡淡莹白光芒,那是青云宗破圣功独有的精纯内力,中正平和,专克邪祟。
“我来。”
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林默立刻侧身让开位置:“清寒,你修为本就因之前逃亡损耗大半,再动用破圣功为他逼毒,对你伤势不利。”
“总不能看着他死。”沈清寒抬眼,眸中寒意如霜,“他一死,六道司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我。我们三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林默沉默片刻,不再劝阻,只是转身守在破庙门口,长剑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外面漆黑的山林:“我来守着,六道司的追兵不会善罢甘休,最迟天亮,一定会搜遍这片山头。”
墨尘也站起身,走到另一侧窗下,短刃紧握在手中:“我守窗口,但凡有一点动静,我立刻示警。”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狂粗重而微弱的呼吸,以及窗外呼啸的寒风。
沈清寒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萧狂心口伤口上方三寸之处。
破圣功内力缓缓涌出,温和却坚定,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渗入萧狂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阿修罗诅咒立刻像是被激怒的凶兽,疯狂反扑,黑气顺着萧狂毛孔往外溢散,冲撞着沈清寒的精纯内力。
“嗯——”
萧狂猛地一声闷哼,身体剧烈抽搐,双眼骤然睁开,瞳仁之中猩红翻涌,戾气冲天,整个人瞬间如同从地狱爬回的修罗。
“滚开……”
他声音嘶哑破碎,抬手就想挥开沈清寒的手,可伤势太重,手臂刚抬起半寸,就无力垂落,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更多。
“别动。”沈清寒语气冰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我在帮你压诅咒,你若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不用……假好心……”萧狂喘着粗气,眼中猩红不减,“我萧狂的命,用不着旁人来救……更用不着正道中人出手。”
在他看来,天下正道,早已与墨天刀同流合污。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和那些追杀他的六道司杀手,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寒眉尖微蹙,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我不是救你,我是在查六道司的阴谋。你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直白,冷漠,毫无温情。
萧狂一怔,竟一时语塞。
他见过太多虚伪的关怀,太多假意的同情,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我救你,不过是利用你。
反而比那些伪善之人,顺眼得多。
“六道司……”萧狂咬牙,胸口剧烈起伏,“他们追的不是我,是我体内的阿修罗血脉……墨天刀那个畜生,养我二十年,就是为了把我当成祭品,献给六道司!”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声,恨意如同决堤洪水,冲垮最后一丝理智。体内诅咒再次暴涨,黑气冲天,竟将沈清寒的手硬生生震开。
“噗——”
沈清寒身形一晃,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破圣功与阿修罗诅咒强行对冲,她自身经脉受了不轻的反噬。
“清寒!”林默回头,脸色一变,就要冲过来。
“我没事。”沈清寒抬手拦住他,擦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平静,“他诅咒太深,心智已被仇恨吞噬,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墨尘忍不住开口:“萧少主,你冷静一点!沈姑娘是真心在帮你,你这样乱发脾气,只会把所有人都拖死!”
“真心?”萧狂惨笑一声,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这世上还有真心?我萧家满门被屠,我师父亲手捅我一刀,全江湖都在喊打喊杀,真心在哪里?!”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肋骨断裂之处剧痛钻心,眼前一黑,再次重重摔回干草堆上。
“从今天起,我只信刀,只信我自己!”
林默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回殿中,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你信不信我们,无所谓。但你要报仇,就必须活下去。墨天刀现在手握正道大权,又有六道司做靠山,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报仇?”
萧狂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默。
他认得这个人。三年前江湖试炼,两人交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那时候的林默,一身正气,剑法沉稳,是正道年轻一辈里少有的真君子。
可三年过去,眼前这人,依旧一身正气,眼神却多了几分沧桑与锐利。
“你不怕惹祸上身?”萧狂低声问道,“救我,就是与六道司为敌,与整个朝堂为敌,与墨天刀那个伪君子为敌。你青云宗都弃了你,你还敢多管闲事?”
林默眼神微顿,随即恢复平静:“青云宗早已不是当年的青云宗。玄清子投降六道司,宗门沦为走狗,我早已被逐出门墙,无牵无挂。”
他抬起左手,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一枚淡金色的细小纹路若隐若现,形如天道罗盘,又似一轮初生烈日,气息浩瀚中正。
“我掌心这道,是天道印记。与你体内的阿修罗道,同属六道之列。”林默声音平静,却字字惊人,“六道司要收集六道之力,成就无上邪功,你我,都是他们的猎物。”
萧狂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林默掌心那道印记,与自己体内躁动的诅咒气息,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一正一邪,一天一修罗,相互排斥,却又同源而出。
“六道印记……”萧狂喃喃自语,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线索,“墨天刀袖口的纹路,杀手身上的令牌,皇宫里的气息……原来都是六道司的手笔。”
“不止如此。”沈清寒冷冷开口,“墨天刀早已与六道司特使达成交易,他助六道司擒获你这个阿修罗宿主,六道司便助他坐稳武林盟主之位,甚至赐他长生之法。”
萧狂胸口一阵剧痛,不是伤势发作,而是被恨意刺痛。
二十年养育之恩,朝夕相处之谊,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从出生起,就是一枚棋子,一头被圈养的牲畜,只等养肥养大,就会被送上祭坛,抽干血脉,沦为别人登顶的垫脚石。
“好……好一个墨天刀……”萧狂笑得凄厉,眼中血泪几乎要涌出,“我萧狂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要报仇,先疗伤。”沈清寒再次上前,这一次,语气不容拒绝,“我用破圣功为你稳住诅咒,林默用天道印记为你疏导经脉,三日内,你至少能恢复三成战力。否则,不用墨天刀动手,下一批追兵一到,你我四人,都得死在这里。”
萧狂看着眼前两人。
一个身负天道印记,被宗门背叛,流落江湖;一个身怀破圣功,清冷孤傲,同样被六道司追杀。
他们与他一样,都是被追杀的猎物,都是六道司眼中的祭品。
没有虚伪,没有利用,只有同病相怜,只有共同的敌人。
萧狂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戾气与诅咒:“好。我信你们一次。”
沈清寒不再多言,右手再次按在萧狂心口,破圣功内力源源不绝涌出。林默也蹲下身,左手掌心对准萧狂丹田,天道印记金光微闪,中正平和的力量缓缓渗入,疏导着他紊乱狂暴的经脉。
一冰一正,两道力量同时涌入萧狂体内。
冰冷与温和交织,压制着那股焚心蚀骨的阿修罗诅咒。剧痛依旧难忍,可萧狂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指甲深深掐入干草之中,硬生生扛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外天色,从漆黑,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突然——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窗外骤然袭来!
一枚涂满剧毒的柳叶飞刀,直取萧狂眉心!
“小心!”
墨尘眼疾手快,短刃瞬间出鞘,反手一挡!
“铛!”
飞刀被磕飞,钉在木柱上,刀刃瞬间发黑,毒液滋滋作响。
“有人!”林默猛地睁眼,金光一敛,长剑已然出鞘。
沈清寒身形一闪,挡在萧狂身前,冰刃寒气暴涨:“六道司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殿外,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林默,沈清寒,两个青云宗丧家之犬,居然还敢躲在这里庇护阿修罗魔头。玄清宗主有令,活捉二人,带回青云宗处置!”
“萧狂身受重伤,已是瓮中之鳖!拿下他,特使大人重重有赏!”
破庙四周,瞬间亮起数十道火把光芒,将整座山神庙照得如同白昼。
一群身着青云宗服饰的弟子,手持长剑,将破庙团团围住。为首一人,面色阴鸷,腰间挂着青云宗长老令牌,正是当年追杀林默与沈清寒的青云宗执法长老——柳苍。
在他身后,还站着十余名气息阴冷的黑衣人,腰间挂着六道司的六道令牌,眼神狠戾,如狼似虎。
青云宗与六道司,竟然联手了。
林默缓步走出殿门,长剑横胸,眼神冰冷:“柳苍,你身为青云宗长老,甘愿做六道司的走狗,就不怕玷污了青云宗百年名声?”
“名声?”柳苍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名声一文不值!归顺六道司,才有长生之路,才有无上权力!你们两个顽固不化的东西,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废话少说。”沈清寒站在林默身侧,白衣猎猎,冰刃寒气刺骨,“要战便战,青云宗的狗,我杀的不是第一个。”
“狂妄!”柳苍脸色一沉,“给我上!先杀林默沈清寒,再活捉萧狂!一个都别放过!”
数十名青云宗弟子与六道司杀手,立刻挥剑冲杀而上!
剑光闪烁,刀风阴冷,气势汹汹,直破庙门!
林默眼神一凛,长剑出鞘,剑光如练:“清寒,你守庙内,护住萧狂,这些人,交给我!”
“你一人不是对手。”沈清寒脚步不动。
“他不是一人。”
一声低沉冷喝,从殿内传出。
萧狂缓缓撑着身子,一步步走出破庙。
虽然依旧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可他瞳仁之中,猩红不减,周身戾气再度攀升。黑刀被他握在手中,刀身微微震颤,发出阵阵嗡鸣,似在呼应主人的杀意。
伤势未愈,诅咒未平,可他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我的架,还轮不到别人替我打。”萧狂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六道司,青云宗,墨天刀……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刀一刀,亲手讨回来!”
林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早就该如此。”
沈清寒冰刃一震,寒气四溢:“三人联手,一个不留。”
刹那间。
林默长剑在前,剑法中正沉稳,如泰山屹立,挡在最前;
沈清寒身形如鬼魅,冰刃凌厉无双,专挑破绽下手,狠辣无情;
萧狂黑刀拄地,虽重伤在身,可每一刀劈出,依旧带着阿修罗道的滔天戾气,以伤换命,悍不畏死。
三个人,三道身影,一柄长剑,一柄冰刃,一柄黑刀。
直面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杀——!”
刀光与剑光瞬间碰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杀气席卷整个山神庙,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柳苍没想到,重伤濒死的萧狂,加上两个逃亡多时的青云宗弃徒,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他脸色一变,亲自拔剑出手,青云宗绝学倾泻而出,直取萧狂破绽:“魔头重伤垂死,还敢猖狂!给我死!”
“找死的是你!”
萧狂猩红双眼一瞪,不顾自身伤口崩裂,黑刀悍然劈出!
以伤换命,以杀止杀!
“噗嗤——”
刀锋入肉之声响起。
柳苍满脸不敢置信,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黑刀,气息瞬间断绝。
其余青云宗弟子与六道司杀手,见长老瞬间被杀,吓得魂飞魄散,再无战意,转身就要逃命。
“想走?”
萧狂抽回黑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他一步踏出,周身黑气暴涨,阿修罗诅咒在生死激战之下,非但没有失控,反而被他强行压制,化为战力。
“今日,谁也走不了。”
林默与沈清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剑光冰刃,封死所有退路。
一场屠杀,正式开始。
片刻之后。
破庙之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最后一名杀手,倒在萧狂刀下。
萧狂踉跄一步,伤口再次大量出血,可他却没有倒下,反而拄着黑刀,昂首站立,猩红双眼扫视着满地尸体,戾气不减。
林默收剑入鞘,看向萧狂,眼神凝重:“你强行催动战力,诅咒已经开始反噬,再不停下,会彻底入魔。”
“入魔又如何?”萧狂冷笑,“这世道,本就人不如魔。”
沈清寒蹲下身,在柳苍尸身上搜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之上,六道纹路清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三日内,阿修罗献祭,六道开天。
她将令牌扔给萧狂,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凝重:“墨天刀和六道司特使,已经在准备献祭仪式了。我们时间不多。”
萧狂握紧手中令牌,指节发白。
天边,朝阳初升,金色光芒洒遍大地。
可在他眼中,这世间依旧一片漆黑。
仇恨如刀,诅咒如狱,故人相伴,前路尽是尸山血海。
他抬头,望向狂刀谷的方向,眼中杀意沸腾。
“墨天刀,等着我。”
“我会带着这一身伤,一身血,亲自送你下地狱。”
破庙风停,血痕未干。
一场关乎六道轮回、阿修罗献祭、天下苍生的惊天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而萧狂的复仇之路,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