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屋檐下挂了一排风铃。
是裁缝做的,用废铁丝和碎瓷片串起来的。风一过就叮当响,声音不脆,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杯沿。莎莉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很久。楚寻从她身后走过去,怀里抱着新劈的柴,也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排风铃,又看了看她。
“吵吗?”他问。
“不吵。”她说,“北境以前没有声音。”
楚寻没接话,把柴抱进屋里。风铃又响了一阵,铁丝的末梢在空中慢慢晃,瓷片边缘磨得光滑了,不再割手。
莎莉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瓷,指尖触到被风吹凉了的表面。凉的。但温的也快,攥一会儿就暖了。
古堡门口那条土路被踩实了。老人每天早上去祭坛看那些草,顺便在路上洒一层沙,说是怕雨天泥滑。那几个年轻人的棚子已经盖好了屋顶,接上了从古堡引出去的水管,水是雪水化的,顺着竹管流下来,装在一个木桶里,桶边放着一只缺口的海碗。
裁缝在棚子门口挂了两件新袍子。一件是给莎莉做的,灰布,帽子够大,能把耳朵整个罩进去。另一件是给楚寻做的,藏蓝色,袖口收窄了,不像道袍那样宽大。楚寻试了一下,裁缝站在对面看了半天,说肩宽了一指,回头再改。
木匠的窗户做到第七扇了。他打算把古堡所有有洞的窗户都换一遍,换不完就明年接着换。他说木头要放一季才能用,不然会翘,明年春天来之前能换完就不错了。
莎莉每天在古堡里外走一圈。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站在祭坛旁边看那些银白色的细芽。它们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从嫩黄变成了深绿,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碰其中一株的叶子,叶子在她指腹下微微卷了一下,又慢慢弹回来。
有一天傍晚,她站在古堡最高的那一截城墙上往下看。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收衣服,两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黄狗已经不怕她了,每次看见她就摇尾巴,尾巴尖扫在她袍摆上,痒痒的。老人坐在祭坛旁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裁缝和木匠坐在棚子下面喝粥,碗里的热气往上飘,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楚寻站在门廊下面捆柴,捆完一捆抬头看了一眼她站的方向,没喊她,又低头捆下一捆。
莎莉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风是温的,带着炊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攥了一下手心。
空的。不是链子拴着的空。是那种冬天过去之后,衣袖里进了风也不会觉得冷的空。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院子里扔下去。石子落在土路上,弹了两下,滚到老人脚边。
老人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回来。
石子滚到城墙根底下,停在阴影和暮光的交界线上。
莎莉看着那颗石子停下来,没有再动。
她转身走下城墙,一级一级,踩在修过的石阶上。石阶是新补过的,边缘的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楚寻在门廊下面看见她走下来,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木屑。“明天去镇上吗?”
“去。”
“还买钉子?”
“不买了。”莎莉说,“钉子是够的。”
“那买什么?”
莎莉想了想。“买点盐。还有花椒。裁缝说炖肉放花椒好吃。”
“你吃过?”
“没有。她说好吃。”
楚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明天去。”
他转身往屋里走。莎莉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暗下来的轮廓,然后跟上他,也走了进去。
风铃在屋檐下又响了两声。
天彻底黑了。屋里亮起一盏油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土路上,像一块被人裁剪过、又缝在地上的布。
远处的雪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声、草响、偶尔的一声狗叫,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风铃还在响。
有人关了窗。
灯还亮着。
那是北境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家的灯火在夜里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