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章 军政府(封杀令)
陆军部在虎坊桥。离京师大学堂不远,走路半小时。
但赵建国给我安排了马车。不是他小气,是体面——军政府请人讲课,总不能让老师走着去。
马车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两天了,1917年的北京我已经熟了不少。胡同,四合院,挑担的小贩,拉洋车的车夫,偶尔驶过的汽车——黑色的,福特T型,稀罕得很。
"大伟,"第零号坐在我对面,"你真要去军政府?"
"真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花钱让我讲课。挺好。"
"不是这个。"他压低声音,"意味着你正式进入了这个世界的权力体系。一旦你跟军政府搭上关系,天络的残余势力就会注意到你。他们封杀了避雷针三百年,你现在要把它重新发明出来——你觉得他们会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来。"我摸了摸二哈的脑袋,"我正好想见见他们。"
"你不怕?"
"怕什么?"我笑了,"他们能删避雷针,我能重新发明。他们能删一百次,我就能发明一百零一次。除非他们把我也删了——但他们删不了。我是变量。"
马车停了。
陆军部门口,两个卫兵站岗,背着步枪。看见马车,敬了个礼。
"王师傅?"一个军官走出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
"我是。"
"鄙人陆军部技正司司长,刘振山。"他拱手,"久仰大名。昨日雨中引雷之事,传遍京城。佩服,佩服。"
"过奖。"我下车,"刘司长客气了。"
"请。"
他领我进去。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两侧是平房,中间一栋二层小楼。楼前立着一根旗杆,挂着五色旗。
"炮台的事,您听说了吗?"刘振山边走边说,"上个月,南苑炮营,三门大炮被雷劈了。炸膛,死七人,伤十二人。军火损失不说,士气打击极大。兄弟们都说,这是天谴。"
"不是天谴。"我说,"是设计缺陷。"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设计缺陷?"
"对。"我点头,"炮身是金属的,立在空旷处,下雨打雷,天然引雷体。不装避雷针,劈是正常的。不劈是运气好。"
"那……能装吗?炮身上装避雷针?"
"能。但得改设计。针尖要高于炮口,接地线要埋在炮位后方。技术上不难。"
他眼睛亮了。
"王先生,您若能解决这个问题,陆军部必有重谢。"
"重谢免了。"我说,"我只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看档案。"
"档案?"
"对。"我盯着他,"关于'雷电'的档案。所有记录。官府的,民间的,科研的,道教的,什么都行。我要看。"
他愣了一下。
"这个……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一字一句,"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研究避雷针。"
他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王先生,"他压低声音,"您问到点子上了。"
"怎么说?"
"坐。"
我们坐下。他倒茶,手有点抖。
"避雷针这个东西,"他开口,"不是没人研究过。"
我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研究过?"
"有过。"他点头,"五年前,也有一个人,跟您一样,说雷电是自然现象,说可以引导。他叫……"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
"富兰克林。"
我愣住了。
"本杰明·富兰克林?"
"对。"刘振山点头,"美国人。他说他发明了避雷针。还寄了一封信到总理衙门,附了图纸和说明。信是英文的,翻译过来,大意是说,这个东西能保护建筑不被雷击。"
"然后呢?"
"然后……"他苦笑,"被驳回了。"
"驳回?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文件很旧,纸张泛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钦天监呈文:论避雷针之谬妄》
下面一行小字:奏事官:钦天监监正,严复
"严复?"我盯着那个名字,"那个翻译《天演论》的严复?"
"对。"刘振山点头,"他当时兼任钦天监监正。富兰克林的信送到,朝廷交给他审议。他的结论是——"
他翻开文件,念道:
"'雷电者,天威也。岂可以人力引导?若强行引导,是为逆天。逆天者,必遭天谴。故避雷针之说,乃夷狄妄言,不可信,不可行。'"
我拳头捏紧了。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刘振山叹气,"严大人一句话,避雷针在中国被判了死刑。朝廷下令,凡私造避雷针者,以妖言惑众论,杖八十。"
"杖八十?"
"对。打八十棍。不死也得残废。"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运转。
严复。翻译《天演论》的严复。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他怎么会反对避雷针?他不是提倡西学吗?他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吗?
"刘司长,"我盯着他,"这文件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档案里存着的。"
"那严复人呢?"
"三年前病逝了。"
"那……还有别人研究过吗?"
"有。"他翻到下一页,"光绪三十年,江南制造局,有个工程师,叫徐寿。他试制了一根避雷针,装在自家屋顶上。结果——"
"结果怎样?"
"被邻居举报。说他施妖法,引雷劈人。官府来查,把避雷针拆了,把他打了八十棍。他瘸了。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事。"
我沉默了。
"所以,"刘振山看着我,"王先生,您现在做的事,是犯法的。"
"犯法?"
"对。私造避雷针,杖八十。传播避雷针之法,以妖言惑众论,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我笑了。
"那你还请我来讲课?"
"因为——"他压低声音,"我不想再死人了。南苑炮营那七个兄弟,我带的兵。他们不该死。死在雷劈上,窝囊。"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王先生,您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当没见过您。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
"刘司长,"我说,"你打过仗吗?"
"打过。甲午,庚子,都有我。"
"那你见过炮弹炸膛吗?"
"见过。"
"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恶心。"他说,"不是血腥的那种恶心。是——明明可以避免的,却因为无知,白白送命的那种恶心。"
"那就别忍了。"
我站起身。
"明天开始,我给你们的炮兵上课。避雷针,免费装。谁敢拦,让他来找我。"
"王先生——"
"杖八十是吧?"我冷笑,"来啊。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棍子硬,还是我的绝缘钳硬。"
二哈从门外走进来,趴在我脚边。
"汪。"
那一声,像是在说:谁不服,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