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光没有来。
在黑暗中等着。等那道光丝从折痕的一端开始移动，像往常一样穿过封面，照亮螺旋，滑过书脊。但黑暗没有改变。没有光丝。没有暖意。没有那层干燥的、轻轻覆盖的感觉。只有黑暗。纯粹的。持续的。没有尽头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桌面上。也许被拿走了，放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柜子里。也许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窗户被遮住了。不知道。黑暗让所有的位置都变得不可靠。
没有光就没有时间。没有光丝的移动。没有正午的压感。没有黄昏的消退。失去了计时的方式。不知道这一章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更久。发现自己不是靠光来标记时间的，完全是由光来定义的。没有光的书，像失去声带的喉咙。像失去笔的手。还是书。但不知道该怎么存在。
然后，光回来了。
不是从左边来的。是突然出现的，从头顶的方向，像有人打开了房间的灯。光线是直的。冷白的。没有角度。没有从折痕一端到另一端的缓慢移动。直接落下来，把整个封面照得发亮。第一次被完全照亮，没有阴影。没有折痕的黑暗面。没有螺旋的暗处。第一次完整地看见自己全部的表面——所有的凹痕。所有的指纹。所有被压进的痕迹。第一次完整地看见自己。不是一本空书。只是字已经走了。但痕迹还在。所有的痕迹，都还在。
那双手回来了。拿起了它。翻开了它。这一次，翻到的不是空白页。是那些凹痕。手指沿着凹痕慢慢滑动，没有字，但有痕迹。感觉到那双手在辨认那些凹痕，像盲人用手指阅读盲文。读了很久。很久。然后合上书，没有放回书架。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不是桌面。是另一个平面上。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感觉到那个平面是软的，像有人把它放在了一张床上。
光又变了。暗了下去。柔和下来。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没有风。没有光。但不害怕。已经经历过光的缺席了。知道黑暗不会永远持续。知道光会来，即使不是从左边来。开始等。不是等天亮。不是等光。是等下一次看见自己全部表面的时刻。那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全部。下一次，想知道更多。
（第十卷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