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棂,燕青梧的靴子已经踩在宫道青砖上。她肩甲未卸,灰扑扑的短打沾着昨夜地窖翻土的泥痕,发髻歪斜,一根赤红枪穗缠住几缕乱发,在风里晃得像根倔强的旗杆。
萧无涯跟在她斜后方半步,左腿微跛,靛蓝锦袍袖口还沾着屋顶瓦灰。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囊,是今早她踹他下床时顺手扔过去的,他没松手,一路提着进了宫门。
“你那酒喝完了?”她头也不回,嗓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
“昨儿守到天亮,哪有空喝。”他轻笑,“再说,我怕你一睁眼发现我没死,又要骂我赖活着。”
“少贫。”她脚步一顿,侧脸瞥他一眼,“赵家的人呢?”
“一个关地牢,一个吊城门。”他语气随意,“你说晒三天,我就让人挂那儿了。反正中秋宴热闹,百姓看个新鲜。”
她没应声,只抬手摸了摸腰间断枪。枪还在,人也还在,天也没塌。这就够了。
宫门内乐声初起,丝竹悠扬,灯笼高挂,中秋宴已摆开阵仗。百官列座,衣冠楚楚,见二人这般模样进来,目光齐刷刷扫来。有人皱眉,有人掩嘴,更有世家子弟低声嗤笑。
燕青梧理都不理,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她坐下时,枪杆磕在案角,发出一声闷响。满殿乐师手指一抖,琴音走偏。
就在这时候,圣上开口了。
“萧世子,燕姑娘。”他端坐高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哗,“昨夜刺客扰宫,辛苦二位了。”
燕青梧抬头,只见圣上面带笑意,眼神却沉得像井水。
内侍捧出红锦托盘,盘中一对玉佩并置,雕工极尽精巧。左佩刻赤凰展翅,右佩雕潜龙腾云,两佩边缘嵌合处,隐隐有金丝流转,似能合为一体。
“鸳鸯佩。”圣上缓缓道,“左为武魂,右为权柄。朕赐此物,寓意天作之合——萧世子与燕姑娘,正是武文相济,阴阳和合。”
话音落,乐声骤扬。
群臣纷纷举杯:“恭贺世子,恭贺燕姑娘!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燕青梧没动。
她盯着那对玉佩,像是盯着一块烧红的铁。她不是没听过联姻二字,可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把她和谁绑在一起,还说是“天意”。
她忽然起身。
右手一挥,案上果盘“哗啦”翻倒。蜜瓜滚地,石榴碎裂,玉碟砸在青砖上,裂成三瓣。
“这佩,我不要。”她说。
满殿骤静。
连乐师都停了手,琵琶弦绷得吱呀一声,断了一根。
圣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茶盏搁在案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
“燕姑娘。”他声音低了几分,“抗旨,可是死罪。”
她站着,没跪,也没退。手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我不是谁的棋子。”她说,“也不是用来平世家、稳朝局的物件。你要嫁女儿,找别人去。”
圣上眼神一冷,正要开口——
“她不要,我要。”
萧无涯 stepped forward,半步踏出,正好挡在她身前半尺。
他笑了,唇角一勾,像是听了个有趣的笑话。可他的手,已经将那枚鸳鸯佩牢牢握入掌心。
“一人之罪,一人担。”他说,“若论死罪,也该是我贪恋佳人,妄想非分。她不稀罕这婚事,我稀罕。”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玉佩,拇指摩挲过赤凰纹路,然后往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这佩,我收了。”他说,“谢陛下赏。”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互使眼色,更有老臣抚须冷笑:荒唐,真是荒唐!
圣上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萧无涯,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这个被他丢去南陵当质子的弃子,这个装瘸装疯七年、整日混迹酒坊的纨绔,此刻站在大殿中央,背脊挺直,眼神清明,竟没有半分惧色。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圣上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萧无涯点头,“我说我愿意娶她,哪怕她拿枪指着我,我也认。”
燕青梧在他身后瞪大眼:“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他侧头,冲她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我不需要你扛!”
“我知道。”他回头,继续面对圣上,“但既然您非要赐婚,总得有人接。她不接,我接。就这么简单。”
圣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就这么简单’。”他慢慢靠回龙椅,“萧无涯,你倒是比你爹聪明。”
“我不像他。”萧无涯说,“我从不拿别人换安稳。”
圣上眼神一凝,随即拂袖:“退下吧。今日中秋,不宜动刑。你们……都下去。”
话已至此,无人敢拦。
燕青梧没动,仍站在原地,脚边是碎裂的果盘和滚远的瓜瓤。她看着圣上,又看向萧无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萧无涯转身,站回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左手习惯性按了按左腿旧伤,右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走吗?”他低声问。
她没答,只猛地转身,枪杆撞开席案,大步朝殿外走去。
风卷起她的衣角,枪穗在背后甩得笔直。
萧无涯跟上,脚步略沉,却一步不落。
走出殿门时,她忽然停下。
“你把佩拿出来。”她说。
“不拿。”他绕到她前面,挡住阳光,“我收了就是我的,凭什么给你?”
“你是不是有病?”她压低声音,“那是圣上赐的婚信物,你接了,就是答应娶我!”
“哦。”他点头,“那我确实答应了。”
“你——”她气得抬手,差点一拳砸过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他看着她,忽然不笑了,“我知道你不想要这种婚事,也知道你讨厌被人安排。可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你不说‘不’,你就得接;你接了,他们就会逼你成亲;你不成,就是抗旨。所以我替你说了‘我要’,也替你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样一来,错的是我,不是你。要杀要罚,冲我来。”
她愣住。
风静了片刻。
她盯着他,看他左腿微跛,看他袖口磨损的边角,看他怀里藏着的那枚玉佩——那本该是压在她命运上的一道枷锁,现在却被他揣进了怀里,当成自己的担子。
“你少自作多情。”她 finally 吐出一句,转身就走,“我用不着你替我扛。”
“行。”他在后面慢悠悠跟着,“那你继续当你的孤女,我继续当我的弃子,咱们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她脚步一顿。
“可那块玉佩,”他补了一句,“我真收了。你要想抢回去,得打赢我。”
她回头,眼神刀子似的:“你试试看。”
“我不试。”他咧嘴一笑,“我怕你真动手,我又打不过你。”
她冷哼一声,大步往前。
阳光洒在宫道上,照出两人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像是一直如此,又像是从未靠近。
殿内,圣上仍坐在龙椅上,茶盏未动。
他盯着那对鸳鸯佩原本摆放的位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
“天作之合……”他喃喃,“倒是成了别人的戏台。”
内侍低头上前:“陛下,是否追回玉佩?”
“不必。”他闭眼,“让他拿着。看看这块玉,能不能压得住他的命。”
风穿殿而过,吹起锦缎帷帐。
地上,一片碎玉静静躺着,是方才果盘砸裂时崩飞的残片,边缘锋利,映着日光,像一滴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