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宫道青砖上,碎果残汁被踩进缝隙,留下几道深褐色的拖痕。燕青梧走得极快,枪杆撞开垂落的宫灯穗子,风里那根赤红枪穗甩得笔直,像不肯低头的旗。
萧无涯跟在她身后半步,左腿微跛,脚步却稳。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空酒囊,是她早上踹他下床时扔过去的,他没松手,一路提着进了殿、又出了殿。袖口沾的瓦灰还没掸,怀里那枚鸳鸯佩贴着胸口,热乎得不像话。
她忽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也不是回头张望,而是猛地刹住,仿佛脚底生了钉,硬生生把前冲的势头钉死在青砖上。
月已升起,清光洒落肩头。她缓缓抬头,夜风拂过额前乱发,露出几缕泛着冷光的白丝——不似染霜,倒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气,在月色下一点一点爬上了鬓角。
她抬手,指尖掠过那几缕白发,忽地冷笑一声。
“玄脉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风送进大殿,“不配得赐?”
殿内灯火一晃。
圣上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瓷声刺耳。他霍然起身,龙袍翻动,眉眼沉厉:“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靛蓝身影已跨前半步,左手轻轻按在圣上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稳得惊人,压住了那股腾起的怒意。
“她若放肆,”萧无涯说,嘴角竟还勾着笑,“我陪她一起。”
圣上目光如刀,扫向他:“你也想抗旨?”
“不敢。”萧无涯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儿酒坊新酿的米酒酸了,“我只是觉得,既然陛下非要赏人一对玉佩,总得有人接。她不接,我接。错的是我,不是她。”
他顿了顿,手指仍搭在圣上腕上,没松,也没加力:“您要罚,冲我来就行。别为难一个连皇后都不想当的人。”
圣上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殿外风静,连守卫的甲胄都未响一声。群臣屏息,无人敢出声。方才还在举杯恭贺的世家子弟,此刻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哪是抗旨?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权的脸按在地上蹭。
可偏偏,没人能动。
一个是北境杀出来的女武神,赤凰枪下亡魂无数;一个是装疯卖傻七年、连皇帝都拿不准底细的南陵世子。两人并肩立在宫道上,一个持枪,一个空手,却硬是让整座皇宫的威压都矮了一截。
圣上终于缓缓坐下,指节敲了敲扶手:“你们……当真不怕死?”
“怕啊。”萧无涯笑了,“谁不怕死?可有些事,比死更难忍。”
他转头看向燕青梧,眼神忽然亮了些,像山野间偷瓜得手的小混混,得意又促狭。
“小梧儿,”他低声问,“抗旨的感觉,是不是比喝酒还痛快?”
她瞪他一眼。
这一眼,有恼,有怒,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动摇。她记得昨夜他守在床幔后,记得他藏起那枚玉佩时的决绝,也记得他说“错的是我”时的平静。
她本该一枪把他砸趴下,骂他多管闲事,骂他自作主张。
可她没动。
手中枪杆微微一颤,终究没有甩袖而去。风掠过宫道,吹起她残破的枪穗,也扬起他磨损的袖角。两人影子在月下交叠,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距离,却像连成了一体。
“你少得意。”她终于开口,嗓音还是硬的,可尾音有点发虚,“那块玉佩,迟早还回去。”
“还?”他挑眉,“我还想留着当传家宝呢。将来我儿子要是不听话,我就拿出来吓他:‘瞧见没?爹当年为了娶娘亲,连皇帝都顶撞了!’”
“谁要嫁你!”她咬牙,“你再胡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打你?”
“信。”他点头,“你打得过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说得坦荡,脸上也没半分惧色,反倒笑得更开。那笑容不像是在赌命,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轻松得过分。
圣上坐在殿中,没再说话。他看着这两人,一个倔得像石头,一个疯得像风,明明谁都没跪,谁都没低头,可偏偏让人觉得——这天下,好像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内侍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陛下,是否……召禁军?”
“不必。”圣上闭眼,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可他们方才——”
“我说不必。”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今日中秋,不宜动刑。退下。”
内侍退下。灯火摇曳,映得龙椅上的身影孤寂而沉重。
燕青梧这才转身,依旧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枪杆拖在地上,划出浅浅一道痕。
萧无涯没急着跟,站在原地又看了眼大殿,才慢慢迈步。左腿旧伤隐隐作痛,他没去揉,只把那只空酒囊往肩上一挂,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刚从哪家酒馆喝完花酒出来。
“你唱的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瞎编的。”他答,“《世子抗旨记》,才编到第一段。”
“荒唐。”
“可不就是荒唐?”他笑,“堂堂世子,为了个女人顶撞皇上,传出去谁信?也就你,敢让我这么干。”
她没接话,只握紧了枪杆。
风穿过宫门,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宴席早已散尽,灯笼还亮着,照得宫道明暗交错。碎裂的果盘没人收拾,蜜瓜烂在砖缝里,招来几只蚂蚁。
他们走出一段路,宫门已在身后。
她忽然停下。
“你真不怕?”她问,声音很轻。
“怕。”他说,“可更怕看你一个人扛。”
她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含笑,眼里却认真得不像话。
“那玉佩,”她低声说,“你最好别当真。”
“我不当真。”他眨眼,“但我收了,就是我的。你要抢,得打赢我。”
“你试试看。”
“我不试。”他咧嘴,“我怕你真动手,我又打不过你。”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笑着跟上,脚步略沉,却一步不落。
宫道尽头,月色正浓。风吹动她的发,那几缕白丝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雪地里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热的,像心跳。
远处钟楼传来第四声更鼓,悠长而寂静。
她忽然说:“明天别来找我。”
“好。”他答应得干脆。
她脚步一顿。
“我说了别来。”
“嗯。”他点头,“我不去你门口蹲,改去屋顶等。”
她猛地回头:“你——”
“我保证不吵你睡觉。”他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顶多带壶酒,边喝边等。”
“你当我是酒坊掌柜?”
“差不多。”他笑,“你是枪坊的,我是酒坊的,咱俩凑一块,正好开个铺子,叫‘疯人院·兵器酒肆’,专收不要命的客人。”
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离谱。”
可她没再骂他滚,也没抬枪砸人。
风更大了,吹得衣袂翻飞。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成一片。
宫门关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重而缓慢。
她没回头。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可他知道,她也没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