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跑,不是实验室到食堂那种短距离,是一直跑,穿过大片空旷的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没有植物,头顶没有天,只有光从不知名的地方照下来。她不累。跑着跑着她醒了,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灰墙和外机的轮廓清清楚楚。她坐起来,呼吸很平,不喘。
食堂里赵磊不在,陈念在对面吃面条。苏念端着自己的白粥和咸菜坐下,喝了两口,然后又吃了半碗,最后把碗底喝干净了。
“你今天吃得比昨天多。”陈念说。
“嗯。”她把筷子放下。“可能是在长身体。”
陈念抬头看她。苏念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笑,没有解释,端起碗去洗了。
上午方工没来。苏念坐在实验室里打开电脑,把深空信号的两次波形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关了。她不需要再看了,记忆已经存进去了,频率、时长、强度变化、尾部那道调制痕迹,全部记住了。
然后她打开了星念产线的数据看板。四省工厂的实时产能曲线在屏幕上跳动着,比她上周看的时候高出一截。智能制造AI部署了四天,已经在自我迭代了。她看到一条备注——某个工厂的调度系统自动调整了晚班工人排班表,把熟练工放在了关键工位,新人放到了辅助线。这不是她写进去的功能,是它自己学会的。
她看了一会儿关了窗口,没有干预。
下午她去了一趟星念设在京都的办事处。陈念在会议室里和东南亚渠道商的代表谈下一批订单,她在隔壁房间等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透过门缝能听到陈念的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楚,偶尔停顿片刻再接着说——他的风格始终没变。
二十多分钟后陈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签好的意向书。“成了。第二批订单比第一批多百分之三十,预付比例也提了。”
“价格压了多少?”
“没有压。按报价走的。对方主动提的预付比例。”
苏念点了点头。东南亚渠道商的内部情况她一周前就读完了,她知道对方最近在同步接触两个竞品——星念的技术路线比那两个竞品领先不止一代,但价格只贵了一点。他们没得选。
“钱到账之后,走两个口径。”她说,“一个走集团账目,做产能扩张和研发预算。另一个单独走,做物资储备。”
“多少比例?”
“百分之十五走物资储备。”苏念说。“连续走满一年,储备就够第一轮全球部署了。”
陈念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个比例。他记下了。
回研究所的车上,苏念靠在后排闭着眼。车窗外路灯是白的。她能听到陈念翻开文件夹时纸页摩擦的声音,能听到司机换挡时离合器咬合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某栋楼有人在按电梯按钮。她以前听不到这么远。这个变化是最近几天才开始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材料到手之后开始的。她没有测试过极限在哪里,也不会刻意去测。
晚上她在实验室里拆开了一个新硬盘盒,接上电脑。桌面上摊着一张空白纸,笔放在旁边。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笔,伸手进口袋把那块残料摸出来放在桌面上。
它还是温的。温度没有再变高,也没有降下去。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拿起笔开始写。
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是一个简单的能量存储模块的设计草图——不涉及新材料、不涉及复杂工艺,只是把市面上已有的几种储能方案重新排列组合,用星际文明的底层逻辑去优化它们的交互方式。写完之后看起来不会太出格,像是一个有天赋的工程师能做出来的东西。但它的效率会比现有方案高三倍以上。
她写了四十分钟,写完检查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锁上了。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张纸——能源模块第一层,之前那张。现在是第二张。两张叠在一起,薄薄的,隔着纸面能感觉到下面的那页在微微发热。她没打开看。她知道那是什么。材料残料在一天一天渗透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现在站在这间实验室里,体内存储的能量和运转方式已经不属于人类了,只是表面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女孩。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陈念站在门口。“还不走?”
“走。”她站起来,关掉电脑屏幕。抽屉锁好了,钥匙在口袋里。
两个人一起下楼梯。她走在他旁边,走廊白灯一路亮过去,她的影子在脚边很短。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陈念,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我今天吃了两碗饭。”
他转过头看着她。“嗯。我注意到了。”
“以前只能吃一碗。”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路灯照在台阶上,白的。风比傍晚更凉了,吹到她脸上她没觉得冷。口袋里那块残料的温度没有变,始终维持着微热,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不搏动,但存在着。她走在路灯下面,步子不大但很稳。她不知道那颗晶体会把她改造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它可以跑、可以不吃不睡、可以几小时不休息,但她也知道这些事她暂时不能让人知道。有人看见了她就会站在风口浪尖上,她不想站在上面。
她只想站在陈念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