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会议提醒还亮着，我站在电梯里，金属门映出我的脸。衬衫领口有些毛了，袖子也洗得发白，和昨晚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三楼，我走出去，走廊尽头是资料室。刚走到门口，王秘书从另一侧快步走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到我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把文件递过来：“陈先生，这是今天晨会要审的材料，许董让您先过目。”
我没接，只说：“放会议室吧，我待会儿看。”
她点头，转身走了。我没动，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分。离晨会还有二十分钟。
我转身往回走，穿过中庭，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许振山已经在了，坐在桌后翻一份报表，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是昨晚那份补充条款的正式版，已经打印装订好，封面上印着“联合决策执行细则（草案）”。
“你提的分类标准，我看过了。”他开口，声音比昨晚平稳，“日常运营你全权负责，重大投资双签，战略方向季度审议——条文写得清楚，但执行起来，未必这么简单。”
我走到对面坐下：“不复杂。您担心失控，我可以把每日简报送到您桌上；您想保留影响力，我建议成立董事长特别顾问团，由您亲自选人，参与项目评审。这不是架空，是把经验制度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不怕我安插人？”
“怕。”我说，“但我更怕公司乱。您选的人，只要专业过硬，我不拦。但如果是为了制衡我而塞进来的闲职，那不如不设。”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像是松了口气：“你还真敢说。”
“我不图虚名。”我说，“您昨晚说了，这船不能倒。那我们就得先把规矩立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已经开始有车进来，高管们陆续到了。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我现在最该做什么？”
“别急着放手。”我说，“也别急着收。您还在，就是定盘星。我推事，您把关。出了问题，您骂我；做对了，功劳算公司的。这样，底下人才能稳。”
他转过身，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所以你是真不想独揽？”
“我不想当许家的敌人。”我说，“也不想当救世主。我只是清越的丈夫，现在多了一件事要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来，在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草案最后一页，在签名栏旁边写下几行字。写完后推给我：“顾问团由我提名，但人选需经你书面确认。另外，季度评估不能流于形式，每年必须有一次外部审计介入。”
我接过看了看，签下名字。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进管理层例会，人事任免名单先过你手，财务系统给你开最高权限。”
“还有。”我放下笔，“今天的预算案，我会当场提问题。如果有人试探，那就让他们看清——规则不是摆设。”
他点头：“你来主导。”
八点整，会议室门打开。我先进去，坐在长桌一侧。许振山随后进来，坐在我对面。高管们陆陆续续落座，气氛安静得有点僵。没人说话，都在等。
财务总监第一个发言，投影上打出本季度资金调配方案。PPT翻到第三页，现金流预测表出来，我一眼看出问题。
“采购周期是六周，你们按四周算的？”我打断。
他愣了一下：“这个……我们参考了去年同期数据。”
“去年有临时补贴，今年没有。”我说，“而且原材料价格涨了百分之八，你们预留的风险准备金只有百分之三？”
会议室没人接话。
我转向许振山：“您怎么看？”
他没立刻答，而是拿起平板，调出行业报告：“上半年大宗市场波动大，下游回款周期也在拉长。我觉得，风险准备至少提到百分之六。”
“那就改。”我说，“今天下班前重新提交。另外，从下周起，所有提案必须附‘双维度评估表’——一栏是运营可行性，由我审核；一栏是战略契合度，由许董把关。写进会议纪要。”
财务总监低头记笔记，手指有点抖。
没人再质疑流程。
会议结束前，我宣布：“今后每周一上午九点，召开联合签批会。需要双签的事项，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逾期不候。”
散会后，许振山没走，坐在位置上翻刚刚签发的纪要。我起身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陈砚舟。”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
“你母亲要是还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应该也会满意。”
我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她只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中央空调吹着微风。我沿着楼梯往下走，手里拿着这周全部待审文件的副本。纸张边缘有些粗糙，蹭着指尖。走到三层拐角，迎面碰上行政部的小李，她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让到一边。
我没停步。
资料室门开着，张婶的儿子正往外搬档案盒，看见我，连忙站直：“陈哥，您要查什么？我马上找。”
“宏远精工的供应链重组记录。”我说，“还有南江物流的合同变更流程。”
他点头跑进去翻。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中庭。阳光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着光。几个年轻职员走过，低声说话，看到我时声音小了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内网消息：今日审批事项已同步至个人账户，待处理条目共十七项。
我把手机收好，走进资料室。
“哥，找到了。”他抱着一摞文件出来，“都是原件。”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但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低头继续看，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走廊喊人，有电话铃响，有打印机嗡嗡运转。
我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