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七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整层楼静得很,只有远处保洁车轮子碾过地砖的轻微响动。我把签字笔插回口袋,站起身把外套披上。走廊空荡,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我的影子,衬衫领口依旧毛了边,袖口也还是洗得发白。
走出大楼,夜风有点凉。江城的秋天向来这样,白天还好,夜里总带着股湿气。我拉了拉衣领,往地下车库走。车停在C区靠柱子的位置,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下。坐进驾驶座,手机震了一下,是内网推送:明日待审事项已更新,共十九项。我没点开,锁屏放进了口袋。
许家老宅那边今天有饭局,说是亲戚们聚一聚。我没去。这种场合向来不是吃饭,是看人脸色。以前不去是因为没人当我是主子,现在不去,是因为他们更难看。
可今晚这顿饭,偏偏就在我不在的时候,起了波澜。
堂叔许志明坐在包厢主位,手里捏着酒杯,指节泛白。桌上菜没动几口,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你们都看见了?晨会纪要发到全员邮箱,他陈砚舟现在能批财务预算,连人事调动都要过他手。”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外姓人,三年前还是个扫地的命,现在倒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表兄许文达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拨弄两下,冷笑:“那天我在停车场碰见他,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背心,走路都不带抬头的。结果呢?转身就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跟老爷子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远房姑母李素兰嗤了一声,“我看是架空!你们没注意吗?最近清越开会,议题都是他定的。连南江物流那种烂摊子,他也敢插手决策。咱们许家人还没说话,他倒先拍板了。”
“他算什么?”许志明把酒杯蹾在桌上,“清越是被蒙蔽了!她从小在外读书,不懂家里这些弯弯绕。可我们懂。许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赘婿说了算?”
没人接话。包厢里一时安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过了会儿,许文达才开口:“我前天在金融中心看见赵天麟了。他没倒,听说赵氏那边换了法律顾问,正在重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最近常去证券所附近转,有人看见他和几个操盘手吃饭。”
李素兰眼皮一跳:“赵天麟?他不是被赶出合作名单了吗?”
“赶出去又怎么样?”许文达冷笑,“人家底子还在。再说了,他跟陈砚舟本来就有仇。年会上那一出,谁不知道是他栽了?赵天麟恨他入骨。”
许志明眼神动了动:“你是说……”
“咱们动不了他。”许文达直视堂叔眼睛,“可有人能动。赵家跟咱们一样,都想把他踩下去。一个外人掌权,对谁都不是好事。”
“可赵天麟肯信咱们?”李素兰犹豫,“两家过去也没往来。”
“利益到了,自然就信了。”许文达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想报仇,我们想夺权。目标一致,何必讲那些虚的?”
许志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就见一面。找个稳妥地方,别走漏风声。”
“我知道一家会所。”许文达说,“后门通地下车库,监控死角多。名字不挂招牌,熟人才能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李素兰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在相册里翻了几下,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是上周家族群里发的晨会合影。陈砚舟站在长桌一侧,许振山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把照片截了图,标上时间,存进加密文件夹。
第二天傍晚,许文达和许志明驱车驶入城东一片高档住宅区。七拐八绕后,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后侧。没有门牌,只有一扇铁门缓缓打开。他们下车,被人引着穿过一条暗廊,进了三楼包厢。
包厢不大,灯光调得很暗。赵天麟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西装笔挺,袖扣在光线下泛着冷色。他没站起来,只是抬眼看了看两人,嘴角扯了下:“听说你们想找我谈生意?”
许志明坐下,开门见山:“陈砚舟现在管着许氏一半的事,我们许家人反倒插不上话。他在外面是个什么身份,您清楚。这种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待在许家?”
赵天麟轻轻晃了下手里的茶杯,没接话。
“我们知道您跟他有过节。”许文达接上,“年会上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他是踩着您上位的。现在他翅膀硬了,下一步,怕就不止是管钱这么简单了。”
“哦?”赵天麟抬眼,“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联手。”许志明直说,“我们提供内部消息,您有资源、有人脉。只要能把陈砚舟拉下来,许家重新由自家人掌权,您想要的合作渠道、项目信息,我们都可以开绿灯。”
赵天麟笑了下,不冷不热:“你们拿什么证明诚意?”
“我们手里有他最近签过的审批单复印件。”许文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还有他进出公司的时间规律,安保排班,连他每天在资料室待多久都有记录。”
赵天麟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放下。他盯着两人:“你们不怕被发现?”
“怕。”许志明咬牙,“可再不怕,也比看着外人把祖宗基业一点点吞掉强。我们许家不是没人,是被他挡了路。”
赵天麟靠回沙发,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许久,他开口:“我可以考虑。但我需要看到更多东西。比如他和许振山之间的分歧点,他最怕什么,弱点在哪。”
“这些我们慢慢整理。”许文达说,“但我们有个条件——事成之后,许家的管理权,必须回到血亲手里。他陈砚舟,要么滚,要么彻底边缘化。”
“可以。”赵天麟终于点头,“但我也有底线——我要他付出代价。不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
三人目光交汇,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又聊了十几分钟,没再提具体计划,只约定了下次见面时间和联络方式。临走前,许文达低声问:“您真有把握?”
赵天麟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他能在股市翻云覆雨,是因为运气好,没人动他。可现在,有人愿意动手了。”
他们离开后,赵天麟没马上走。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两辆车先后驶出。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准备启动B计划。”
挂了电话,他坐回沙发,从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许家内应可用,优先切入行政流程。”** 写完,纸条被撕碎,扔进茶杯,加水搅散。
与此同时,许文达开车走在高架上,副驾的许志明盯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忽然说:“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察觉了?”
“不可能。”许文达摇头,“他现在忙着处理那些审批,哪顾得上我们这点动静。再说了,他以为自己稳了,其实根基根本不牢。只要上面有人不认他,他什么都不是。”
“可清越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是假象。”许文达语气笃定,“女人心软,看他在家里老实巴交的样,就动了恻隐。等事情闹大,她也会明白,留着他,只会让许家四分五裂。”
许志明没再说话。车驶下高架,拐进老城区的一条窄路。路边早点摊已经开始支棚,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窗。
而在江城另一头,许氏集团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办公桌前,正核对一份供应链合同的条款。电脑右下角时间显示二十二点零三分。窗外城市灯火如常,车流在主干道上缓慢移动。我揉了揉眉心,关掉文档,起身收拾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醒:**“宏远精工”尾盘成交量异常波动,建议关注。**
我看了眼,没点开。这种波动最近常有,大多是程序单或对倒盘。我锁好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保洁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点头打招呼。我回了下,按下电梯。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车库里光线昏黄,几根立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走到车边,解锁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大楼的轮廓渐渐远去。
导航设定回家。车子汇入晚高峰的尾流,前方红灯亮起,我松开油门,等在路口。
后排座椅上还放着昨天穿过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我瞥了一眼,没去管它。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向前滑行。
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灯,一对年轻情侣站在门口喝奶茶,女生笑着推了男生一下。转过一个弯,路边广告屏正播放晚间财经新闻,画面一闪而过,似乎是关于某家上市公司股东变更的消息。
我没留意。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城西的住宅区。
一切如常。
没有人告诉我,有些事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