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过第三个路口,红绿灯交替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松开油门等在白线后,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习惯,是信号。三年前盯盘时落下的毛病——只要节奏不对,手指就自己动起来。
刚才那条系统推送还在手机里躺着。原本十九项待审事项,现在只剩六项。全是行政采购、保洁排班这类边角料。南江物流的资金调拨不见了,供应链重组方案也不见了。这些事昨天还卡在审批流里,按理说今天该堆到我桌上才对。
偏偏没了。
车载屏幕亮着,导航显示回家用时二十七分钟。我没动。后视镜里映出眼睛,没什么情绪,就是盯着前方,看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穿过斑马线。
许振山今天开会时没看我。这不稀奇,他向来当我是摆设。可许志明和李素兰都没来,这就不太对。晨会要讨论的是人事结构调整,他们分管的部门都在名单上。不来可以请假,但内网签到记录显示他们是“已出席”——人没到,权限却被远程激活过。
车前一辆出租车突然变道,我踩下刹车。惯性让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肩膀。就在这半秒的静止里,我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解锁,点进加密通讯界面。
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王”。
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挂。通话时长:两秒。
留言只有一句:“查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亲属进出董事长办公室的记录,以及被撤回的审批流程。”
发完我就锁屏,重新塞回口袋。绿灯亮了,我挂挡起步。街边便利店的灯光扫过车内,照见副驾座上那份昨天下班前打印的合同草稿,纸角已经卷边。
到家时十一点零九分。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张正蹲在岗亭外抽烟,看见我的车,站起身挥了下手。我也点了下头。车入库停稳,拎包上楼。电梯里镜子映出自己,衬衫领子还是毛的,袖口也起球了。和三年前刚进门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敢当面笑话我。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黑着。客厅没开灯,楼梯口也没亮。许清越今晚加班,张婶应该早就睡了。我摸黑上了阁楼,没开大灯,只拧亮角落那盏台灯。显示器通电,密码输入,登录企业内网。
页面跳转时顿了一下。
正常登录响应时间是0.3秒以内。这次用了1.8秒。
我坐直了些,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权限日志。昨晚十点四十分,有人用许文达的工号尝试访问财务总监后台,被拒。二十分钟后,同一个IP地址又试了一次,目标是南江项目的资金流水审批模块。
两次操作间隔刚好够喝一口茶。
我没往下追。这种事现在不该由我来查。我关掉页面,合上笔记本。窗户外江城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远处有船鸣声断续传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闹钟响。我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下楼。张婶已经在厨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陈先生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我说。
她点点头,没多问。我拿了杯温水坐在餐桌旁,没喝,只是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光影。七点十四分出门,比平时早了近五十分钟。
地下车库C区光线昏暗,立柱投下的影子横七竖八。我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没下车。后视镜里能看见通道入口。
七点二十三分,王秘书推着文件车拐进来。她穿着那件过时的灰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
她在离我车尾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文件车挡住了监控视角。她的手伸到车底排水槽的位置,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异样。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我等了五分钟,发动车子,把U盘插进车载读卡器。屏幕跳出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截图,显示许志明的私人邮箱在四十八小时内三次联系赵氏集团法务部某员工;第二个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标题写着“关于合作意向的技术性探讨”,收件人是赵天麟的助理;第三个是手写表格照片,列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明天晚上,东湖会所后厅。
证据不多,但够用了。
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口袋。车驶出车库时,天刚蒙蒙亮。公司大楼还没几个人上班,我在路边买了份早餐,进了大堂。
一整天我都坐在工位上处理文件。人事调整方案我看了两遍,签了字。林夏送来的报表我也核对了数据,回了邮件。中午在食堂吃了饭,和两个年轻职员聊了两句天气。下午开了个短会,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意见。没人看出异常。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表现出来的异常。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回到许家老宅。客厅灯还亮着,但没人。我直接上了阁楼,关上门,按下墙角的隐藏开关。电源接通,三台显示器依次亮起。
第一屏调出许氏集团持股结构图。我找到七个关键子公司账户,逐个进入权限管理界面。原设定是董事会授权+分管副总双签,现在改成三级熔断机制:单日减持超5%,自动冻结交易,同时向我手机推送警报。设置完成,测试信号发了一遍,反馈正常。
第二屏切换到个人操盘系统。我打开资金池页面,划出三亿作为应急储备,命名为“响应池”。这部分钱不动,不参与任何交易,只用来应对突发抛压。账户做了隔离,即便内部审计也查不到流向。
第三屏接入企业内网后台。我用王秘书之前给的临时密钥登录,找到三项核心流程的审批路径——分别是资金调拨、重大项目立项、高管任免提名。原来这些流程允许特定亲属代签,现在全部回收至董事会直属节点。每一步操作都需要双重验证。
最后,我在系统日志里植入监测程序。任何试图绕过权限的操作,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触发实时提醒。
做完这些,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江水流动,岸边路灯倒映在水面,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一颗埋好的雷。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十八分。
起身关灯,下楼。卧室灯熄之前,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它贴着床垫,屏幕朝上。
过了几分钟,亮了一下。
是测试信号。绿色,短暂,没有声音。
我闭上眼。
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