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报告，“蝇首那边有消息，说蛇不会咬人了。”

这是他事先与杀手约好的暗语。那个孽种死了。他已经从门殿的暗线那边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们留的首尾太多了。”塞斯卡夫不满地说，“手脚这么不干净，以后怎么能把任务再交给他们？告诉蝇首，我要扣他们四成赏金。”

他原本的布局，是一场绝不会牵连到自己的“意外”，是狱卒“失手”击杀逃犯，干净利索，不留后患。但门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却是人犯光天化日之下被中途劫杀。

击杀跟劫杀之间，可差着一条尼罗河。击杀是押送不力，劫杀则定要追查杀手，王城卫队恐怕早已收到了追捕令。而哈特谢普苏特刚刚对王城卫队进行了大张旗鼓的拜访。索贝萨弗收了她的礼又与她密谈半天，俨然已经是她的人了。

“叫他们这段时间都给我躲起来，少惹事，你也不要再去蝇窝了，别把嫌疑带到府上来。”

管家赔笑道：“老爷想得周全，小人已叫他们躲风声去了。”

躲风声是那个回来报信的杀手的说法，不过管家顺嘴说成自己的主意，好让主人觉得自己办事谨慎，能和他想到一处去。

塞斯卡夫点了点头：“很好，先不管那边，你把服侍他那个老头叫来。”

为了避免暴露关系、藏匿踪迹，蛇头并不住在宰相府，而是住在香料集市附近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但管家不一会儿就把老仆领了来，还跟着一个年轻的书记员。

“大人，”那书记员递上来一截莎草纸，“这是跟蛇头有来往的人的名单，老人家说我记的。”

“老爷……”那老仆颤巍巍地跪下，老泪纵横地说，“门殿那边说大少爷……过世了，叫小人去收尸……我是来求老爷恩准的……”

塞斯卡夫擦了擦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听话啊……我劝过他多少次，别跟那些无赖贱民来往，那些贱民不知干的是什么营生，会惹祸上身的。你看这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唉……”

他叹息了一番，对老仆说：“你去吧，拿五十德本银子给他办个后事。办完了也不必回来了，他原来的房子也要有个看门的。”

管家把银子交给那老仆。那老仆谢过恩，离开了，塞斯卡夫用下巴朝管家示意了一下，管家会意，对早就在一旁听令的暗卫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跟踪上去。

不出意料的话，那老仆收完尸，就会去通知那个藏匿着证据的中间人。他就可以顺藤摸瓜拿到证据了。

他对管家叹了口气说：“那孩子从小就不省心，这到了冥间，没人照料……”

管家会意地点点头：“这位老人家忠心耿耿，又熟悉他的性情，等后事办妥，大少爷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他的……”

“忠心可嘉，不要让他太受苦了。”

努比亚贡赋使的驻地与别的官署不同，单独设在王城南面关卡旁，在平民区低矮密集的小房子之上显得鹤立鸡群。苏蒂望着那栋有着厚厚泥砖墙和雉堞形房顶的建筑，对辛涅布说：“你和哥哥当年查的黄金走私案，贡赋使图瑞是绕不过去的一环。要是你去了，可能会打草惊蛇。你就跟兄弟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殿下去就不会了吗？”辛涅布反问。

苏蒂狡黠又俏皮地眨眨眼：“人家只是个想要点化妆品的女孩子嘛。”

两个男人所见略同地心想，栽在这姑娘手里，也算值了。

她只带着森穆特一个侍卫晃进了官署，亮明身份，守门的卫兵连忙把她请到图瑞那里。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亲劳玉趾，是为了什么事啊？”

苏蒂以往见过几次图瑞，混在朝贺群臣里面，没什么印象。现在第一次认真打量那个挺胸叠肚，略有谢顶，神气活现的男人，心想：他究竟在黄金走私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合谋套利，还是更多？

她原本可以让森穆特去打听梅特纳的住处，但她要亲眼见见这链条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参与了绞杀阿蒙、毁掉她世界的人……

她露出可爱的笑容。

“没什么，我只是去打猎，顺道路过来问问，今年贡赋里面，有没有乳木果油呢？我听人说，那种油能润泽肌肤，调制香膏也比牛油鹅脂气味纯净。”

图瑞五官都笑到了一处：“哎呀，下官确实没留心过这个东西，这就叫人去看看，有的话马上送到。”

他叫来一个下属，吩咐他去找，不一会儿，下属捧来一个小罐子，里面是淡黄凝脂，带着微微坚果香。

苏蒂闻了闻，却皱了皱眉，说：“这是去年下的果子，我要新榨的。”

图瑞双手一摊：“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下官不懂行呀，下次朝贡一定补上。”

“下次要到什么时候呀？以前哥哥给我的，都快用完了。”她撅起嘴。

他带着“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说：“这朝贡嘛，每年两次，春贡黄金宝石，秋贡香料木材，这算香料，九月聚敛，十月押送，到王城也得十一月初了吧。”

“那要等多久？”苏蒂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押送的人也常带点给家人自用，我可以找他们问问看。”

图瑞脸上掠过一丝疑虑的阴云，干笑道：“殿下天人之姿，怎能跟那些粗野下人打交道。我叫人找找，改日送去宫里就好啦。”

索贝萨弗对她提到过，香料集市的生意多有贵族涉足。他们的货源，或许就来自贡赋使的私运。图瑞对她去找押送队员这般警惕，她心底已有了几分计较，便笑道：“多谢大人，可别忘记了哦。”

她从官署出来，登上战车缓缓西行，一边悄声问森穆特：“后面有尾巴没有？”

森穆特往后扫了一眼，摇摇头。

她绕了一段小路，把车马交给麦鲁，步行回到官署后面，跟辛涅布他们会合。

“图瑞警觉得很，生怕我直接找上押运队。”她低声说，“官署里都是文吏，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营地，就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怎么找到营地。”森穆特忽然说。

苏蒂眼睛一亮：“你不是侦察兵吗？最擅长找敌人踪迹了。”

他脸颊泛红：“军中运辎重用的是驴子。刚才转到土路上，我看到有驴子的蹄印。”

“这里是平民区，普通人也有养驴的。”辛涅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乡下驴子不钉掌，也钉不起。军队里的驴子要长途行军，才会钉掌。我刚才看到的是钉掌的驴蹄印，应该是他们把贡赋卸到官署来清点交接，再把驴子赶回营地去。”

苏蒂对他甜甜一笑：“推测得有道理。”

他在前面领路，很快找到了驴蹄印。蹄印很浅，显然已过了些时日，幸而埃及极少下雨，还勉强可辨。他蹲下来仔细察看了一番，将手一指：“往西边去的，走这条路。”

辛涅布瞧瞧土路上那些浅而杂乱的痕迹，委实看不出所以然，心下大奇。

几个拐弯后，老远闻到一股驴粪味，时不时传来驴子“呃～啊～呃～啊”的叫声。辛涅布刚皱起眉头，苏蒂就笑着把刚才老实不客气带走的那罐乳木果油塞进他手里：“这个算是补偿你的熏香了。”

森穆特走在前面，抿紧嘴唇假装自己不在意。

此处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杂院，巷道狭窄，头顶上晾的衣物飘来飘去。苏蒂把一幅旧床单扯下来，当衣服披在自己身上。

“我去打前哨，你们俩太招眼了。”

她快步走到前面，朝巷口给驴子刷毛的一条汉子问道：“大哥，打听一下梅特纳住哪儿，他赊欠了我阿父的草料，阿父让我来讨。”

那汉子咧嘴一笑，回头吼了一嗓子：“梅特纳！有美女找！”

巷子里一道门应声吱呀打开，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叉着腰，袒胸露乳，裙子系得高高的，嚷道：“哪个狐狸精？”

森穆特本想上前护住苏蒂，被辛涅布拽住。苏蒂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甜甜地笑道：“姐姐好，我是听朋友说，您当家的常跑努比亚，我想托他买点土货。”

那女人一愣，不自觉地笑了笑：“那混账又出去钓鱼了。小妹子，要不要进来坐坐？”

苏蒂本想问明他去哪里钓鱼就走，但转念一想，从他妻子入手旁敲侧击也许能得到更多信息，就笑着走了进去。

森穆特终是不放心，纵身攀上屋顶，跃到后院，透过窗户监视，看到她笑嘻嘻地三言两语，就让那个女人跟她抱怨起丈夫“一年倒有半年不着家，三月去了六月才回，也不知去哪个狐狸精家鬼混，九月又要去。回来了又整天钓鱼，也不带点贵货，就带点破药草回来，卖不了几个钱，这个家不是他当，是我当着的……”

他禁不住嘴角上扬。那狐狸是对的，她能应对这种场面，自己上前只会添乱。他还注意到她接过那女人端来的麦酒，只碰了碰嘴唇，她记得保护自己。

等那女人聊得舒坦了，还像个真正的大姐一般嘱咐：“小妹子，你可千万别找钓鱼佬，整天蹲那儿也钓不到两条，猫见了都摇头……”苏蒂才笑着站起来说：“我记下啦。姐姐，我这就去把大哥给你揪回来。”

那女人把她送出门，还不忘交代：“那混账经常在巷子尾河汊那钓鱼，也没准在北边沼泽那儿……”

苏蒂笑眯眯地应着，走出巷子，招了招手，众人跟上来。

“图瑞说，秋天的朝贡从九月到十一月初，也就两个月，”她用阿卡德语低声对辛涅布道，“他妻子却说，春天征收黄金贡赋要去三个月，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干嘛去了？有可能押送黄金并不是直接到王城，而是去了更北的地方。他妻子说他从努比亚带回药草，我从来没听说那儿有什么得用的药草，会不会就是柯楠叶？”

辛涅布点点头：“这条线终于要收尾了……”

森穆特跟在后面，尽量不去看前面两个搭档兴奋的侧脸，但他管不住那流畅优雅却含义不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凌厉的下颌线绷得分外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