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只觉得眉心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一下。
下一瞬,那巴掌大小的微型阵法骤然膨胀,血色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每一道都亮得刺眼,仿佛有人用朱砂在他眼前泼了一幅地狱工笔画。
原本只是缓缓旋转的阵眼核心,此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无数根骨头正在被碾碎、研磨。
“呼——!”
整个魂泣沼泽的淡紫色雾气像是听见了开饭的哨声,疯了似的朝洼地中心倒灌而来。
那些雾气先是旋转,再是汇聚,最后竟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直径数丈的紫黑色漏斗,漏斗底端精准地对准了陆明的眉心。
不,不止是对准。
是灌入。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万根冰针拧成一股,再从他的天灵盖一股脑扎进去。
陆明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雾气在被阵法抽取、提纯之后,已经化作了一种更为浓稠、更为阴冷的“怨念瘴气”,正顺着他的眉心、耳道、鼻孔,甚至毛孔,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
“唔……!”
陆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球瞬间爬满了血丝。
如果说之前的面具邪气是“租房”,那现在这股力量就是“强拆”。
它不讲道理,不问意愿,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贪婪,要把他的神魂从里到外整个翻修一遍,然后自己拎包入住。
更可怕的是,他心底那些被死死压着的情绪——青石镇当药奴时的憋屈、灭门之夜的无助、被陆氏宗族除名的不甘、被血莲教追杀一路的愤怒、还有刚刚在怨念聚合场里被勾出来的悲伤与决绝——此刻全都被那阵法像挖土豆一样一颗一颗挖了出来,然后放在火上狠狠地烤。
愤怒变成暴怒。
不甘变成恨意。
悲伤变成绝望。
决绝变成疯狂。
无数负面情绪被放大、抽取、搅拌,再与那洪流般的怨念瘴气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浆糊,一股脑地倒进了他的识海。
陆明的识海原本就已经是“危房”了,面具邪气还没清干净,静心诀的青光更是薄得像层窗户纸。
此刻被这团浆糊一冲,那层青光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碎成了漫天光点。
“警告!警告!”
【万物图鉴】的光幕在他视野里疯狂闪烁,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行行信息不要钱似的往上刷屏:
“检测到高等阶‘妖魂容器转化协议’强制启动!”
“能量源一:魂泣沼泽怨念核心(纯度:极高)。”
“能量源二:宿主负面情绪聚合体(浓度:爆表)。”
“绑定度检测……绑定度检测……极高!”
“转化进程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三百息。”
“备注:亲,本协议由‘千面老鬼’亲情赞助,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也不支持仅退款哦~建议宿主躺平享受,反正也反抗不了。”
陆明:“……”
他很想骂一句“享受你大爷”,可此刻他连控制舌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股冰冷、暴虐、充满贪婪的陌生意识,正顺着那股灌入的能量,一点点地往他神魂深处挤。
那意识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活了无数年的野兽,又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
它没有语言,只有最原始的渴求——
想吃。
想占据。
想把他这具身体,变成一件量身定制的衣裳。
陆明能“看”到它,在自己的识海里缓缓舒展。
无数黑色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意志,然后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扎根。
“滚……”
陆明在心里嘶吼。
可那意识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更用力地往里钻。
外界。
“轰——!”
突如其来的恐怖能量爆发,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洼地中的每一个人身上。
赤炼和林雪衣几乎同时停手,各自向后急掠数丈。
赵乾和白芷也顾不得再缠斗,双双抽身暴退。
几名血莲教徒更是一个个脸色发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着洼地中心。
那里,陆明的身影已经被紫黑色的能量风暴彻底吞没。
风暴中心,那道血色阵法悬浮在他头顶,像是一只倒扣的血色巨碗,碗口不断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怨念瘴气。
陆明本人则像是一具被钉在原地的木偶,双脚离地半尺,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头颅微微后仰,脸上的黑色裂痕此刻已经全部亮起,纵横交错,像是一张正在燃烧的黑色蛛网。
“这……这是……”
赤炼瞪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阴鸷之外的表情。
震惊。
狂喜。
还有深深的敬畏。
他下意识地将左手捧着的蜂巢收回到袖中,甚至顾不上那些被剑气斩落的血蜂尸体,双膝一软,险些就要朝着那个方向跪下去。
“这气息……难道是……”赤炼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一个信徒终于见到了自己供奉了一辈子的神祇,“‘容器’觉醒?”
“千面大人果然……果然没有骗我们……”
他身后的几名血莲教徒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而另一边,林雪衣的脸色却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她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那股能量——虽然她确实怕——而是她此刻终于把之前所有的线索,像串珠子一样串了起来。
青石镇雨夜,“血手”出手救她,却又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张脸上诡异的黑色裂痕,还有裂痕中逸散的邪气。
血莲教如此大动干戈地追杀一个“叛逃要犯”。
以及此刻,这个明显是某种献祭、转化仪式的血色阵法。
“血手”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邪道修士。
陆明,也根本不是自愿堕入邪道。
他是被当成了某种……容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雪衣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剑尖指着他的心口,想起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将他带回霜剑阁审讯,想起他在自己剑下闪避时那副不要命的疯狂模样。
悔恨与焦虑像两条毒蛇,同时咬住了她的心脏。
“师姐……”白芷凑过来,小脸也煞白,“那小子是不是要……”
“闭嘴。”林雪衣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握着剑的手指却更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冲上去?
那股能量风暴连金丹初期的赤炼都不敢靠近,她一个筑基巅峰过去,怕是连人带剑都会被撕成碎片。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
“呦——!!!”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鹿鸣骤然划破长空。
一直被陆明按在远处的呦呦终于挣脱了神魂链接的束缚。
它浑身上下原本已经黯淡的星辉,此刻竟像是回光返照般再次燃烧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中甚至带上了淡淡的血色。
它不顾一切地朝着能量风暴冲了过去。
四蹄踏碎枯骨,鹿角上的星辉拉出一道长长的尾焰,像是一颗燃烧着坠落的流星。
“呦呦!”
林雪衣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可那道流星已经撞上了能量风暴的边缘。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沉闷的、令人心颤的撞击声。
呦呦的星辉与那紫黑色的怨念瘴气刚一接触,就像是火苗撞上了海啸,瞬间被吞没了大半。
狂暴的能量乱流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它身上,将它从半空中直接扇飞了出去。
“呦……”
小鹿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进了几十丈外的枯骨堆中,砸断了好几根腐朽的骸骨。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四条腿都在发抖,鹿角上的星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发出几声微弱而委屈的呜咽。
它还想冲。
可它站不起来了。
能量风暴中心,陆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能感觉到,那道陌生意识已经侵入了他识海的最深处,像是一只恶心的章鱼,正在用触须一点一点地包裹他的神魂。
他的视野开始分裂。
一半是现实世界,他能看到赤炼狂热的眼神,能看到林雪衣惨白的脸,能看到枯骨堆中呦呦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身影。
另一半则是识海深处,无尽的黑暗之中,一双猩红色的巨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无穷无尽的饥饿。
“放弃吧。”
一个意念直接在他的神魂中响起,冰冷、沙哑、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
“成为吾之容器,是你的荣耀。”
陆明很想笑。
荣耀?
他陆明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跟他讲“荣耀”。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正在被某种力量一寸一寸地接管。
那些怨念瘴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一群拆迁队,把他的灵力、他的气血、甚至他的意志,全都砸得稀巴烂。
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开始蔓延,从脸部向着脖颈、胸口、手臂一路爬去。
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
三百息。
系统说,转化完成只需要三百息。
也就是说,再过不到一刻钟,这世上可能就没有“陆明”这个人了。
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个从魂泣沼泽深处爬出来的、以他为壳的怪物。
“妈的……”
陆明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侵蚀中浮沉,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小船。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梦想——苟到筑基,退休养老,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想起青石镇药坊里那个总是偷偷给他留肉包子的厨娘。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那座破破烂烂的剑冢。
他想起呦呦第一次蹭他掌心时,那毛茸茸的触感。
“老子……还没退休呢……”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可心底却有一股火苗,死死地不肯熄灭。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意。
那是属于“陆明”这个人的、最原始的倔强。
就像一只被踩进泥里还要挣扎着翻身的咸鱼。
那道陌生意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抵抗,发出一声不悦的低吟,更多的黑色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那簇火苗彻底扑灭。
可就在陆明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
他的右眼,忽然在黑色裂痕的缝隙中,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没有猩红,没有漆黑,只有一抹属于他自己的、清明而凶狠的光。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想夺舍……”
“问过……房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