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道,露水顺着草叶滑落,打湿了元昭的靴尖。她走在最前,脚步比昨夜快了些,手仍按在腰侧软剑上,指节微微发白。身后传来谢惊声翻本子的声音,沙沙作响,像风吹过枯芦苇。
“三份状纸都封好了。”萧玉筝从包袱里抽出一叠油纸,递向元昭,“我用的是青石驿的火漆,印痕不显眼,盖的是普通商号戳。”
元昭没接,只低声道:“别递。”
众人脚步一顿。
楚灵芽正往药囊里塞一把灰粉,闻言抬头:“不递?那咱们救这些人图个什么?”
“不是不递。”元昭终于停下,转身面对她们,声音压得极轻,“是不能明递。也不能由我们亲手交。”
霍九娘皱眉:“你是怕路上有人盯?”
“不止。”元昭喉头微动,脑中那道声音还在回荡——“背后有官,别碰硬茬”。三个字像钉子,扎进她太阳穴。她没法解释,只能道,“直觉不对。”
“直觉?”谢惊声合上本子,语气带了点迟疑,“你上次信直觉,是楚灵芽把荧光猫放进厨房那天。结果呢?你摔进柴堆,还咬了自己舌头。”
楚灵芽嘿嘿一笑:“那猫现在见你就绕着走。”
元昭没笑。她盯着远处山脊线,那里有条小道通向官道岔口,昨日他们就是从那儿绕进废鱼市的。风从那边吹来,带着点陈年鱼腥。
“我不是怕猫。”她说。
萧玉筝眯起眼,往前半步:“那你怕什么?”
元昭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怕递状的人,还没走到都察院门口,就被人拦下。更怕状纸递进去,第二天就没了影。甚至……”她顿了顿,“连递状的人都没了。”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霍九娘冷笑一声:“你是说,官府里有人护着那些拐子?”
“不是可能。”元昭看着她,“是一定。赵媒婆屋里有官靴印,尺寸不小。她提到‘上头催得紧’,还说有个姓周的管事三天后要来验货。这不是私贩,是有人在背后调度。地方衙役敢这么干,除非上面点了头。”
谢惊声低头翻本子,笔尖轻轻点着某一页:“可我们已经录了供词,拍了血书,连那男人写的转运单都在。证据齐全,他们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们能。”元昭声音冷下来,“只要不想看见,就能当没这回事。”
林子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吹树叶的窸窣。
楚灵芽忽然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揣着证据一路进京吧?万一路上再撞见几个‘赵三槐’,咱们打得赢人,防不住暗箭。”
“所以得换个法子递。”元昭看向她,“你不是有药鸟?能飞十里那种。”
楚灵芽眼睛一亮:“你是说……飞鸢传书法?”
“嗯。”元昭点头,“把状纸绑在鸟腿上,放它飞去都察院后墙。那边靠山,墙高树密,没人守。鸟落了就跑,不会留痕迹。”
霍九娘思索片刻:“我可以亲自送它起飞,在十里外山头盯着,确认它进了城再回来。”
“好。”元昭转向谢惊声,“你改一下状纸措辞。删掉‘扶她书院’四个字,改成‘路见不平义士所报’。还有‘姓周管事’这几个字也去掉,换成‘某管事’。别让人一眼就锁住我们。”
谢惊声提笔就改,边写边念:“……经查,柳林渡北岸废鱼市后仓地窖,私押民女十二名,镣铐俱全,饮食恶劣,有官靴印迹为证,疑似地方勾结……”她抬眼,“够了吗?”
“够了。”元昭接过油纸,仔细封好,“现在就出发。药鸟在哪?”
“在我背囊里。”楚灵芽拍拍肩上的皮袋,“它昨晚吃了肉,精神得很。”
一行人迅速折返,沿原路往青石驿方向去。天色渐亮,山道上已有樵夫挑柴下山。他们避入林间小径,走得更快。
到了预定地点,楚灵芽从袋中取出一只灰羽药鸟,翅膀根部泛着淡淡绿光——那是她调的追踪粉,能维持三日不散。她将油纸卷成细筒,用麻绳绑在鸟腿上,又摸出一小块肉喂它。
“去吧。”她松手。
药鸟振翅而起,划出一道弧线,朝着京城方向飞去。
霍九娘立刻跃上旁边山岩,目不转睛盯着那一点灰影。其余人站在林边,无人说话。
过了约莫半炷香,霍九娘跳下岩石:“进了城西门,往北去了。方向没错。”
“走。”元昭转身便行,“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在消息落地前入京。”
众人不再耽搁,背上行囊快步前行。官道宽阔,马车辙痕清晰,但不见一辆通行。偶有行人,也都低头疾走,不多看一眼。
走了约一个时辰,太阳升得高了些,雾气散开。楚灵芽走在中间,忽然扭头看元昭:“你真只是直觉?”
元昭没答。
“你刚才拦我们的时候,脸色变了。”楚灵芽低声说,“不是平常那种‘我不想理你’的脸,是……像是听见什么声音。”
元昭脚步微滞。
她没告诉任何人,脑中那个“说书人”会说话。说了也没人信。可刚才那一句“背后有官,别碰硬茬”,来得突兀却清晰,像有人贴着她耳朵念戏文。
她只点了点头:“是提醒。”
“谁提醒你?”
“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但我信它。”
萧玉筝走在她身侧,忽然笑了声:“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次你说‘我不想去练功’,就会说‘我梦见孟师娘拿锅铲追我’。后来我们才发现,你是偷懒编的。”
“这次不是。”元昭看着前方,“这次是真的。”
林子里又有风掠过,吹动她发间的铜钱钥匙,发出轻微一声响。她伸手摸了摸,冰凉依旧。
谢惊声走在后面,默默记下沿途驿站名称:青石驿、白河铺、柳林渡口、长亭关……她一边记一边想,若有人要查她们行踪,这些名字就是线索。她决定等会儿烧掉这页纸,只留心底。
霍九娘落在队尾,一手按刀,目光扫视四周。她不信什么直觉,但她信元昭。十二岁那年,元昭说“今晚土坡会塌”,她不信,结果半夜山洪冲下来,若不是元昭硬拽她爬高,两人早被埋了。
“不管有没有人盯。”她突然开口,“咱们只管往前走。他们要动手,就让他们来。”
话音落下,队伍又安静下来。
太阳升到头顶,官道两旁的树影变短。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城墙轮廓,灰蒙蒙的,像浮在雾里。
楚灵芽小声问:“那就是京城?”
“快了。”元昭说,“再走两个时辰,天黑前能到南门。”
“住哪儿?”谢惊声问。
“随便哪家客栈。”元昭道,“别挑大的,也别挑靠近衙门的。找家不起眼的,先落脚。”
“要不要分房?”萧玉筝问,“万一有人查铺?”
“分。”元昭点头,“三人一间,轮值守夜。进门第一件事,检查床底、窗缝、房梁。楚灵芽,你撒一圈引虫粉,看有没有暗格或夹墙。”
“明白。”楚灵芽拍拍药囊。
元昭没再说话。她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背后有官,别碰硬茬”。一遍,两遍,三遍。然后没了。像说完就走的过客。
她试图追问:“还有别的提示吗?”
无声。
“接下来会怎样?”
依旧无声。
她知道这“嘴替”从来不多说。它只给片段,像撕碎的话本,一页一页扔给她,让她自己拼。
可这一次,她有种预感——京城不会太平。
萧玉筝忽然靠近她,声音极低:“你是不是知道更多?”
元昭摇头:“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
“可你不一样。”萧玉筝盯着她,“你从昨夜开始就不对劲。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你在等什么。”
元昭没答。
她的确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句提示,等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可它沉默着。
官道尽头,城墙越来越近。城门口有兵卒盘查,行人排成长队。她们远远看见,便放缓脚步,商量路线。
“走西门。”霍九娘说,“那边商户多,杂人进出频繁,容易混进去。”
“好。”元昭点头,“进城后不逗留,直接找客栈。别买吃食,自带干粮。今晚谁值第一班?”
“我来。”萧玉筝说。
“第二班我。”谢惊声举手。
“第三班楚灵芽。”元昭安排,“第四班霍九娘。我守后半夜。”
霍九娘皱眉:“你昨晚没睡好。”
“我能撑。”元昭说,“而且我得等——”
她顿住。
“等什么?”楚灵芽问。
元昭看着远处城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铜钱钥匙在阳光下一闪。
她没说出口。
那句话终于又来了。
短促,冰冷,像刀锋刮过耳骨——
“猫从天降,三姐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