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角的粥铺还没支起锅，元昭已睁眼。她没动，只将呼吸压得极轻，耳朵听着隔壁房梁上细微的刮擦声——那是楚灵芽昨夜撒的引虫粉在墙缝里爬动的声音。

屋内三人还在睡。谢惊声蜷在靠窗的榻上，包袱垫在头下，笔册露了半截在外；楚灵芽仰面躺着，一只脚翘出被外，手还搭在药囊口。元昭缓缓坐起，指尖摸过发间铜钱，确认薄绢路线图仍夹在其中。

她赤足落地，未发出一点声响，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中无人，只有灶台旁堆着几捆柴，水缸盖着木板。她退回屋内，从包袱取出纸笔，迅速默写下昨夜记下的三句话：“北线改走雁口”“盐引三成归西院”“铁器走漕船夹舱”。写完后吹干墨迹，撕成碎片塞进鞋底夹层。

这时，脑中那道声音突然响起——

“且听下回分解：猫从天降，三姐破功！”

元昭眼皮一跳。

她没理会，只把纸笔收好，转身推醒了楚灵芽。

“轮你守第二班。”她说，“别打盹。”

楚灵芽哼唧两声，翻个身就要继续睡。元昭抬脚踹了下床腿，震得床板一晃。

“哎哟！”楚灵芽猛地坐起，“谁啊？！”

“我。”元昭冷着脸，“再睡半刻钟，我就把你昨天藏的辣粉全倒进你茶壶。”

楚灵芽立刻清醒，揉着眼睛嘟囔：“三姐真是比鸡鸣还准……”她爬下床，顺手抓了把粉末洒向墙角，“这粉能显暗格，半个时辰后见痕。”

元昭点头，又看了眼窗外。天色渐明，远处传来开门卸板的声音。她低声说：“等霍师娘和萧玉筝起来，我们就退房。不走前门，绕后巷。”

“为啥？”楚灵芽问。

“这家店不对劲。”元昭目光扫过房梁，“昨夜我上去时，横木有新刮痕。密道口是活的。”

楚灵芽瞪大眼：“你还钻了？不怕塌？”

“不是塌的问题。”元昭盯着她，“是里面有人说话。两个男人，一个嗓音哑，一个带南地口音。他们在谈‘货’，用的是旧驿道图做标记。”

“那你听见啥了？”楚灵芽凑近。

元昭一字一顿：“北线改走雁口，盐引三成归西院，铁器走漕船夹舱。”

楚灵芽脸色变了：“这是私贩的切口。‘西院’指的不是官仓，是某位大人的私库。”

“我知道。”元昭道，“所以我才要走快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霍九娘推门进来，披着外袍，头发半散着，手里拎着一根断掉的窗闩。

“西屋的窗被人动过。”她说，“闩子是从外面撬的，手法很轻，但没对准槽口。”

萧玉筝跟在后面，脸上没了平日娇气，声音也压低了：“我今早醒来就觉得不对。掌柜亲自送水来，说是‘姑娘们辛苦，多添一碗热汤’。可我们五个人，他端了六碗。”

“第六碗给谁？”谢惊声不知何时也醒了，抱着笔册站在床边。

“不知道。”萧玉筝摇头，“但他放的位置，正对着东厢这间门。”

元昭冷笑：“试探我们在不在。”

霍九娘把断闩往桌上一拍：“那就别客气了。现在就走。”

“不行。”元昭拦住她，“前门肯定有人盯。我们若急着走，反而暴露。先装作没事，收拾行李，去后院取马——然后从后巷溜。”

“可马厩在前院。”楚灵芽小声提醒。

“那就步行。”元昭说，“包袱轻些，干粮够三天就行。”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行装。谢惊声把记录烧了灰，混进茶渣倒进马桶；萧玉筝换下绣鞋，穿上粗布履；楚灵芽往袖口塞了几包药粉，又偷偷在门口撒了一圈滑步粉。

元昭最后检查了一遍房梁密道口，确认已被她用松脂重新封住痕迹，才背起包袱。

五人鱼贯而出，穿过院子时，掌柜正蹲在灶台前点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道：“姑娘们这么早？不多歇会儿？”

“赶路要紧。”霍九娘抢着答，“昨夜睡得好，精神足。”

掌柜笑了笑，没再留人。

一行人走向后门。门是木板拼的，底下垫着石块防潮，门闩挂着，但没插紧。

元昭走在最前，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条窄巷，堆着些空酒坛和烂菜叶，尽头通向一条横街。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元昭正要迈步，忽然顿住。

她眼角瞥见巷口墙头，有一片瓦微微翘起。

太整齐了，不像风刮的。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让霍九娘挡在自己前方，同时低声说：“别出巷，退回来。”

霍九娘立刻会意，假装系鞋带，慢慢蹲下。

萧玉筝扶着谢惊声，叹气道：“哎呀，我忘了把梳子带上！回去拿一下吧？”

楚灵芽配合地喊：“我也落了药包！”

五人缓缓后撤，刚退回院中，忽听得“哐当”一声，后门两侧的高墙上，接连跃下十余名壮汉，手持短棍，堵住了巷口。

紧接着，院门也被撞开。七八个打手从前面冲进来，手中兵器闪着寒光。

掌柜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笑容早已不见。

“几位姑娘。”他站上厨房矮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连夜赶路辛苦，不如多住几日？房钱我们不收，饭食也管饱。”

没人说话。

元昭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按上腰间软剑，左手却悄悄摸了下发间铜钱。

霍九娘低声道：“前后都被封了。”

“嗯。”元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打手。七人持棍，三人握刀，另有两人站在墙头，手里拿着绳索套子。

想活捉。

“他们要的是情报。”萧玉筝贴近她耳边，“不然直接杀了更省事。”

“所以不能让他们碰我们。”元昭说，“尤其是我。”

楚灵芽突然开口：“三姐，你说昨晚听见他们在谈‘西院’，那是不是说明……咱们已经知道太多？”

“就是知道了，才会被围。”元昭盯着掌柜，“你们早就发现密道被动过？”

掌柜咧嘴一笑：“昨夜子时，我上去查夜，看见横木缝隙有灰痕。今早又见你们不起床，就知道要跑。”

“那你为何不昨夜就动手？”谢惊声问。

“因为我想看看。”掌柜眯起眼，“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元昭冷笑：“你觉得呢？”

“起初以为是巡城司的探子。”掌柜慢悠悠地说，“可你们又不像。后来听说青石镇出了拐案，都察院收到匿名状纸……我就猜，会不会是你们。”

他目光落在元昭脸上：“是你写的状纸？”

“不是。”元昭说。

“不是也没关系。”掌柜挥手，“把她们拿下。搜身，尤其是那个穿月白衣服的，她身上一定有东西。”

打手们逼近。

霍九娘一步跨前，双拳一错，摆出迎敌架势。

萧玉筝悄悄摸出迷烟丸，藏在掌心。

楚灵芽低声问：“三姐，我能用‘呛魂粉’吗？”

“别乱来。”元昭盯着墙头两人，“他们只想抓，不想死人。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谢惊声紧张地问。

“等他们靠近。”元昭说，“等他们伸手。”

话音未落，一名打手猛然扑来，直取元昭肩头。

霍九娘侧身一脚踢中其膝弯，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挥棍砸向萧玉筝，却被她低头闪过，反手将迷烟弹拍进对方嘴里。

呛咳声立刻响起。

楚灵芽趁机扬手，一把灰粉撒向人群。两名打手眼睛一涩，慌忙后退。

“左边墙头！”元昭低喝。

霍九娘会意，猛然跃起，一掌拍向墙砖接缝处。砖石松动，墙头那人站立不稳，跌了下来。

剩下一人举刀欲砍，被谢惊声抄起水桶泼了个满头。

场面短暂混乱。

但对方人数太多。片刻后，更多打手从前后门涌入，形成合围之势。

掌柜站在高处，冷冷道：“别跟她们玩了。结网，一起上。”

打手们迅速列阵，五人被迫退至墙角，背靠土墙，无路可退。

元昭喘了口气，脑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欲知三姐如何脱困，且看喷嚏香包炸满楼——”

她一愣。

“什么香包？”她心里问。

无声。

“喂？”她试着追问，“还有没有别的提示？”

依旧无声。

她咬牙。这“嘴替”从来不说全话，偏偏在这种时候冒一句听不懂的。

“三姐。”楚灵芽突然拉她袖子，眼里闪着光，“你说……能不能用我做的‘喷嚏粉’？加了西域芥末和蜂须灰，闻一口就得连打七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

“有用吗？”元昭问。

“当然！”楚灵芽得意，“我试过，连牛都能熏趴下。”

“那就用。”元昭说，“但别全撒。留一半，以防万一。”

楚灵芽点头，迅速从药囊掏出一个小布包，捏在手中。

围上来的打手越来越近。

掌柜站在墙头，双手负后，像看一场即将落幕的好戏。

“最后问一次。”他说，“东西交出来，免受皮肉苦。”

元昭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你说的东西。”她慢慢道，“我不记得带了。”

“那就搜。”掌柜挥手。

打手们齐步上前，棍棒举起。

楚灵芽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布包掷向人群中央，同时低喝：“闭气！”

元昭立刻屏息。

下一瞬，一股辛辣气味猛然炸开。

“阿嚏——！”

“啊——眼睛！我的眼睛！！”

打手们瞬间乱作一团，捂脸咳嗽，涕泪横流，有人直接跪地狂 sneeze，连站都站不稳。

“走！”霍九娘大喝，一拳轰开最近一人，冲向巷口。

元昭拉着谢惊声紧随其后，萧玉筝断后，楚灵芽一边跑一边回头笑：“怎么样？整蛊也是战斗力！”

可就在她们即将冲出巷口时，前方地面突然升起一道铁栅栏，哗啦一声落下，挡住去路。

元昭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被打手们跌跌撞撞爬起，虽仍揉着眼睛，却已重新聚拢。

掌柜站在高墙上，冷笑：“鸳鸯客栈，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元昭盯着那道铁栅，又看向四周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发间铜钱。

薄绢还在。

路线还在。

她低声说：“还没输。”

霍九娘活动手腕：“接下来怎么打？”

“不打。”元昭看着前方，“等。”

“等什么？”

元昭没答。

她只是盯着巷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仿佛在等一声看不见的号令。

或者，一只从天而降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