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落下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还在巷子里回荡,元昭的手指已经从发间铜钱上收回。她盯着那道半人高的铁栏,又扫了一眼身后重新聚拢的打手——他们虽被喷嚏粉熏得眼泪直流,脚步虚浮,但手中棍棒仍稳稳握着,显然没到溃不成军的地步。
“三姐!”楚灵芽突然压低声音,从袖口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我还有一次机会!”
元昭眼角微动,没回头,只轻声道:“往脚边撒。”
楚灵芽咧嘴一笑,屈膝一跃,布包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砸向人群最密集处的地砖。啪的一声,香包裂开,粉末贴地炸开,像一层灰雾贴着地面迅速蔓延。
“阿嚏——!!”
“啊!眼睛睁不开——”
“谁……谁在放毒?!”
打手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跪地猛咳,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有人踉跄后退,撞翻了墙边堆着的酒坛,碎瓷片溅了一地。霍九娘立刻抓住空档,一个扫堂腿放倒三人,顺势冲到巷口。
“快!”她吼了一声。
萧玉筝拉着谢惊声疾奔而至,两人贴着铁栅蹲下。元昭断后,目光飞快掠过四周——巷子狭窄,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绳和破瓦檐,两侧高墙无处可攀,唯有这道铁栅后的横梁尚能借力。
“上面有机关。”元昭说着,踩上霍九娘肩头。霍九娘闷哼一声,稳住身形。元昭腾身而起,指尖勾住横梁边缘,翻身上去。
木梁积满灰尘,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她单膝跪在梁上,伸手探向内侧——果然摸到一处凸起的铁环,连着一条锈迹斑斑的拉索。
“滋啦”一声,下方传来掌柜嘶哑的喊声:“别碰那梁!都给我住手!”
晚了。
元昭用力一拽,铁环纹丝不动。她皱眉,又试了一次,手臂发力,肩膀跟着压上。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未动的骨头被硬生生掰开。
“卡住了。”她低声说。
“让我来!”楚灵芽从药囊里掏出个小瓷瓶,仰头喊,“三姐,蚀骨露!少滴点,多了会塌!”
元昭接过瓶子,拔掉塞子,将几滴透明液体滴在铰链缝隙。金属瞬间冒出细小气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再一拉,铁环终于松动,拉索缓缓收紧。
咔哒。
铁栅一侧应声升起,离地约莫半尺,刚好够一人匍匐穿过。
“爬过去!”霍九娘当机立断,伏身趴下,第一个钻了出去。接着是萧玉筝、谢惊声,动作利落。
楚灵芽最后一个,刚把身子探出,裤脚却被铁条勾住。“哎哟!”她轻叫一声,用力一扯,布料撕裂,总算脱身。
就在这时,巷口外传来车轮滚动声。
一辆彩饰厢车缓缓驶过,车身漆红描金,帘布半掀,露出一角戏服——水袖垂地,绣着金线牡丹。车夫坐在前辕,背对巷子,正低头抽旱烟。
元昭眼神一亮,低喝:“上车!”
霍九娘二话不说,一把掀开车后板,五人鱼贯翻入。车厢内堆满戏具:纸扎花篮、绸缎披风、面具木偶,尘土飞扬。她们刚缩进角落,车后板便被人从外扣上。
外面,掌柜带人冲到铁栅前,怒拍栏杆:“追!沿着东街往北追!他们跑不远!”
“别追了。”一名打手抹着鼻涕,指着巷口,“车是王府订的戏班,咱们的人不能拦。”
掌柜咬牙,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厢车,拳头捏得咯咯响。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缝隙透进些许晨光。谢惊声蜷在箱角,笔册抱在胸前,手指微微发抖。萧玉筝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又从袖中抽出薄巾,沾了点水,递给大家捂住口鼻。
“别说话。”她说,“也别咳嗽。”
楚灵芽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枚蜡封小丸:“静音丸,含了三刻钟说不出话,保准安静。”
元昭摇头:“不必。我们得听外面动静。”
话音刚落,车厢前部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掀帘上车,坐于前厢。
“今儿王府赏花宴,咱们这出《天女散花》可是压轴。”一人笑道,声音洪亮。
另一人应道:“可不是?听说连钦差大人都要来捧场。”
“嘘——”前一人压低声音,“你忘了规矩?车上不谈客事。”
“知道知道。”后者讪笑,“我就随口一提。”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车厢晃动,戏具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响动。元昭靠在木箱上,闭目凝神,脑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且看喷嚏香包炸满楼——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
元昭眼皮微跳。
又是这句。
她没理会,只将手指搭在腰间软剑柄上,感受着金属的凉意。车外人声渐远,街道由窄转宽,马蹄声清脆起来。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城西靖南王府。
霍九娘盘腿坐在车门侧,耳朵微动,听着外头动静。萧玉筝靠在谢惊声肩上,指尖轻点唇边,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谢惊声则已悄悄翻开笔册,用炭条写下:“Day2:逃出客栈,混入戏班,全员存活,三姐仍未破功。”
楚灵芽缩在角落,手里捏着空香包,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她忽然抬头,看向元昭:“三姐,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
元昭睁眼,看了她一眼:“如果发现了,我们现在就不会还坐着。”
楚灵芽吐了下舌头:“也是。”
“不过。”元昭淡淡道,“等到了王府,别乱动。戏班有固定走位,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新来的替补乐工。”
“我?”楚灵芽瞪眼,“我哪会奏乐?”
“你会吹笛。”元昭说,“去年偷孟师娘的曲谱练过三天。”
“那也不能算会!”楚灵芽小声抗议。
“够用了。”元昭闭上眼,“到时候你站最后排,低头就行。”
霍九娘插话:“我要是扮成抬轿的呢?听说王府今天有贵客来观礼。”
“不行。”元昭斩钉截铁,“你太高,一抬眼就认得出。”
“那我装瘸子?”
“更显眼。”
萧玉筝笑出声:“二师娘,你就老老实实躲在箱子里,等我们出来接你。”
霍九娘哼了一声,不再争。
车厢再度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马蹄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市井叫卖。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守卫的盘问:“什么人?”
“城南春晖班,奉命入府献艺。”车夫答,“今日赏花宴,演《天女散花》。”
“验牌子。”
一阵窸窣声,接着是金属轻响。
“进去吧,走西偏门,不准乱走。”
“明白。”
车轮再次滚动,路面变得平整,显然是进了府邸范围。车厢微微倾斜,像是上了坡道。
元昭睁开眼,朝众人比了个手势:原地不动,等进一步消息。
外面脚步声多了起来,夹杂着丫鬟婆子的交谈。
“听说北狄使团也来了?”
“可不是,就在东园设席。”
“那咱们这出戏可得好好唱,别丢了脸面。”
元昭眼神一凝。
北狄?
她没记错的话,朝廷近来确实在与北狄议和,但具体细节从未公开。若真是使团到场,今日这场赏花宴,恐怕不只是风雅聚会那么简单。
她正思索着,忽觉脑中那道声音又冒出来——
“欲知王府暗潮何时涌,且看三姐如何躲猫追——”
元昭猛地皱眉。
躲猫?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下发间铜钱。
那只荧光猫……不会真要出现吧?
车厢忽然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到了,诸位请下车,后台在左边第三间。”
紧接着,前帘掀开,两名戏班成员跳下车,脚步声远去。
车内五人屏息。
元昭缓缓起身,走到车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无人守在外侧,才轻轻拉开后板。
一道斜光射入。
她探头望去——眼前是一处僻静院落,墙边堆着杂物,几只竹笼关着彩羽鸟雀。左侧确实有间小屋,门口挂着“后台暂歇”木牌。远处传来丝竹声,宾客笑语隐约可闻。
“走。”她低声说,“一个一个来,贴墙根走,别抬头。”
霍九娘率先跳出,落地无声。接着是萧玉筝、谢惊声、楚灵芽。元昭最后一个,轻轻合上车板,顺手将一块碎布塞进车缝,遮住内部痕迹。
五人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主路视线,悄然靠近后台小屋。
元昭伸手推门——
门没锁。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套戏服从架子上垂下,地上散落着胭脂盒、头饰匣。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映出她们蒙尘的脸。
元昭关上门,背靠门板站定。
“接下来。”她说,“我们得弄清楚,今天到底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