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角那张便签纸微微颤动。陈砚舟坐在长桌前,指尖还压着那行“请替我合上这本书”。他没动,像是怕一松手,这点痕迹也会消失。
他把便签轻轻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小心,像对待一封未寄出的信。然后从公文包中取出英雄616钢笔,拧开笔帽,放在一旁。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的暗影。
他翻开封面。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过无数次。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个小小的折角,像是被人反复摩挲留下的印记。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
“今天他又穿了那件灰衬衫,袖口磨了一点边,但还是挺括。他说那是母亲买的最后一套衣服,我一直记得。”
陈砚舟的手指顿住。
他记得那件衬衫。母亲走后,他再没买过别的颜色。可他从不知道,有人连这个都记着。
他继续往下翻。
“他在辩论赛赢了程瑾年,站在台上笑得像个孩子。我没鼓掌,怕他看见我。但我录了视频,存到现在。”
“他讲冷笑话的时候,总用钢笔敲桌子。三下是开场,两下是结尾。我学会了听节奏。”
“台风天他忘带伞,我在楼道等了半小时。他出来时已经淋湿了半边肩膀,我递伞,他推回来,说‘你先走’。我没走,陪他走到地铁口。他没说话,我也没说。那天我左手撑伞,右手一直攥着衣角。”
陈砚舟喉咙发紧。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雨斜着打过来。他以为她是顺路。
他翻得更快了些。
“他夸左撇子聪明,我就开始练左手写字。一开始歪歪扭扭,现在好多了。但他再没提过这事。”
“他通宵改方案,我在茶水间泡了姜茶。放他桌上时,他正趴着睡。我没叫醒他,只把杯子垫高一点,怕他醒来碰倒。”
“他飞去外地前,我写了张纸条塞进他书里。写的是‘路上小心’。后来那本书被保洁收走了。他们说,当废纸卖了。”
陈砚舟猛地闭了下眼。
他想起大四那年,有本《影视叙事学》莫名不见了。他当时只觉得可惜,没多想。
他继续翻。
日期跳到2013年11月7日。
“我今天穿了淡蓝色裙子,是他最喜欢的那条。我在图书馆等他。七点他没来,八点没来,九点、十点……闭馆铃响了三次。管理员催了两次,我说再坐一会儿。最后一次灯灭到只剩这一盏,我站起来,把那句话写在本子上——‘我喜欢你’。然后放进第三排第七格最底下。如果他来找我,就会看见。如果他不找,至少东西还在。”
“他没来。”
“我知道他赶项目,也知道他第二天要走。可我还是来了。我不后悔。”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他能知道。”
陈砚舟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墨色比别处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纸页边缘有一点水渍晕开的痕迹,干了多年,却仍能看出当初落下的重量。
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和十年前那个未曾赴约的少年重叠在一起。雨滴顺着窗面滑下,像时间在流。
他低声念:“他说左撇子聪明,所以我开始用左手写字。”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看向她刚才跪地捡书的位置。地毯上还有个浅浅的凹痕,膝盖压出来的。他仿佛看见她低头整理书本的样子,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手指快速而沉默地把一本本旧书塞回包里。
她不是来借书的。
她是来取回过去的。
他合上笔记,双手将它捧起,像捧一件易碎品。封皮上的磨损清晰可见,边角翻起,内页纸张因频繁翻阅而变软。这不是日记,是信,一封写了十年、从未寄出的信。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打开,第一个名字就是“林雪柔”。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拨号,没有发消息,甚至连备注都没动一下。只是看着,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摸出手表看时间。机械表盘的指针指向十点零七分。母亲遗留的珍珠母贝在昏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温热,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表盘。
反射的光里,似有淡蓝数字一闪而过——87→90。
他怔住。
他知道那是系统在反应。恋爱盲盒每月一次,今夜正好是月圆。可这次的对象是谁?他没查,也不需要查。
他苦笑了一下:“原来你也会骗人……可这次,好像不是系统的问题。”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夹层,动作轻缓,像放一个沉睡的孩子。然后起身,顺手关掉身旁那盏台灯。
灯光熄灭,整片区域陷入半暗。应急灯泛着微绿,照出书架的轮廓。空气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和远处教学楼未灭的零星灯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长桌。
桌角那个小小的“C”还在,刻痕深处积了点灰。他记得那天他改完剧本,抬头发现奶茶还温着。他以为她只是路过。
现在他知道,她不是路过。
他转身,走向出口。
脚步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从阅览区往入口推进。他走过社科二区,经过B区文学类,台阶上的地砖依旧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保安还在门口看报纸,听见脚步抬头,又点点头。
陈砚舟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雨势小了,只剩细密的雾气浮在空中。路灯昏黄,照出他肩头的一片湿痕。他没撑伞,也没回头。
公文包沉甸甸地提在右手里。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但她留下的一切,都在。
他抬脚走下台阶,鞋底碾过一片积水。
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