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陆北冥把最后一个参数敲进主控台,屏幕跳出绿色提示:【最终剪辑版已锁定】。他往后一靠,工装裤的金属拉链蹭着椅背发出刺啦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网吧时代就有的裂缝,像条干涸的河。
手机在枕边静默躺着,屏幕黑着,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他没管,顺手扯过毯子往身上一裹,翻身就睡。床是用两张办公桌拼的,床垫塌了一角,躺下去整个人往左歪。窗外风不大,但老式玻璃窗总漏气,吹得墙角贴着的一张A4纸哗啦响——那是《流浪地球》第一幕的分镜草图,边缘已经卷了毛。
闹钟在六点整响起,是那种老式电子钟的尖锐蜂鸣。陆北冥皱眉,手摸到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正在加载开机画面,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不动。
他等不了,转身拉开椅子坐到那台二手台式机前。主机箱嗡嗡响,开机要半分钟,桌面弹出三个广告窗口,其中一个自动播放视频,声音炸出来:“三亿巨制!《星际逃亡》燃爆春节档!”
陆北冥眼都没眨,鼠标直接点叉。第二个广告是某借贷平台,第三个是“九块九抢限量皮肤”。他关掉所有弹窗,浏览器卡了半天才响应,输入搜索词:**流浪地球 口碑**。
页面缓慢加载,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秒针跳了十三下,首页热榜终于刷新出来。
第一条标题跳进眼里:【豆瓣开分9.2!《流浪地球》破国产科幻史纪录!】
他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没动。
往下拉,微博热搜前十,七条和这片有关:
#刘培强最后一句话听哭了#
#这才是中国科幻#
#建议查查陆北冥是不是穿越者#
#吴明直播翻车#
#票房逆袭50亿#
#导演是谁?求人肉#
#流浪地球泪崩#
网页还在加载更多评论截图,一张张观众哭花脸的照片刷出来,有人举着“致所有不被看好的创作者”的手写牌,背景是电影院出口。另一张是某个理工男在论坛发帖:“推演了木星引力弹弓轨道,误差不到0.3%……这剧组有NASA卧底?”
陆北冥把鼠标捏得发紧,指节泛白。
他点开豆瓣页面,评分稳定在9.2,短评区最新一条写着:“开头十分钟我以为是烂片,三十分钟后我跪着看完。”下面有人回复:“你比我晚五分钟下跪。”
他又打开B站,首页推荐全是《流浪地球》解析视频,播放量最高的一条标题是:“陆北冥是怎么把五毛特效拍出百亿质感的?”UP主用红圈标出几个镜头:“注意这个轨道舱旋转的速度,和真实失重环境完全一致,这种细节只有疯子才会抠。”
网页左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新闻推送小窗:【《流浪地球》首日票房破两亿,创国产科幻新高】。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电脑突然蓝屏,重启。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砸在空格键上。
手机这时候终于开机,刚解锁,消息提示音就跟炸了似的连响二十多下。微信未读97条,短信13条,未接来电记录里蹦出十几个陌生号码,还有五个是带“+86”前缀的媒体采访邀约。
他正想翻群聊,老式座机突然响了。
“叮铃铃——”
那声音又尖又硬,像是从上世纪穿越来的。这台电话早就没人用,线都快断了,平时连骚扰推销都不打这儿。
陆北冥看了眼,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
“是陆北冥导演吗?”
男声,沉稳,语气平直,但每个字都像压过一遍磁带,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是。”
“小陆,恭喜。”对方说,“作品很震撼。”
陆北冥没应,也没道谢。他盯着墙上那张贴满便签的策划板,上面写着“预算:2亿”“资金缺口:1.7亿”“发行渠道:无”,字迹潦草得像病中呓语。
“您怎么打到这里?”他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笑了,但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哪儿。”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人要找你喝茶。”
陆北冥呼吸一滞。
“谁?”
“别紧张,是好事。”对方语气依旧平稳,“但也得准备应付难缠的人。”
“什么时候?”
“等通知。”
“地址呢?”
“到了就知道。”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
他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有点裂,放回去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转身,窗外天光已经撕开云层,一束阳光斜劈进来,照在那面贴满草图的墙上。有几张是《妹妹》的分镜,烧焦的边角还没揭掉;中间最大那张是《流浪地球》的主视觉构图,刘培强驾驶舱外,地球正缓缓转向。
他低头看电脑,屏幕重启完毕,浏览器自动恢复了上次页面。豆瓣评分还是9.2,但短评数从三万涨到了八万。最新一条写着:“这片不该属于这个时代,它会改变下一个十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小萌发来的微信群截图,他们那个叫“像素神殿临时指挥部”的群聊炸了。最新消息是唐雨柔发的:【刚刷到票房数据,我没看错吧?】
林墨回:【哥,你现在是顶流了,建议改名叫陆导。】
苏念薇只发了个表情包,是他自己以前吐槽烂片时录的语音转文字:“这剧情狗都不看。”
他没回。
座机还摆在桌上,黑色外壳泛着旧漆的光泽。他刚才放下的时候没摆正,听筒歪着,像个人侧耳在听。
阳光越来越烈,照得键盘上的灰尘都浮起来了。他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漏风的玻璃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分镜图哗啦作响。
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煎饼果子加蛋加肠!”
一辆共享单车倒了,发出闷响。
远处地铁口涌出上班族,穿着西装、拎着包,没人抬头。
他的电影正在被千万人谈论,热搜霸榜,资本震动,影评人翻车,票房预测从五亿一路飙到五十亿。
而他站在这间由网吧改成的宿舍里,脚下是磨损的地毯,墙上是手绘的草图,耳边是城市早高峰的噪音。
他摸了摸左耳的银色骷髅耳钉,冰凉。
第一次,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了。
它长出了自己的脚,跑到了他前面。
而他,还站在这里,等着一通电话,告诉他在哪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