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宣传部大楼的玻璃门自动滑开,陆北冥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工装裤膝盖处还留着昨晚熬夜时蹭到的咖啡渍。风很大,吹得他帽子往后一掀,露出额头前几缕乱发。
他没拉帽子,也没回头去看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他知道里面有人在等他——那个电话里说“有人要找你喝茶”的人,已经把地点定死了,不是邀请,是通知。
安检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安保,看到他出示的临时访客证,对视一眼,没拦。陆北冥穿过大理石走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写着“文化自信”“守正创新”之类的词,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向三楼东侧会议室。
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四五十岁模样,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电脑,只有一支钢笔横放在杯沿上。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北冥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叫陈默。”男人开口,“宣传部文艺处负责人。”
“陆北冥。”他报上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陈默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动作很轻。“《流浪地球》我看了。”他说,“凌晨一点看完的。”
陆北冥点头。
“特效不错,节奏紧凑,演员演得也实诚。”陈默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我想听你说说。”
来了。
陆北冥抬起头,看着对方眼睛。
“你们这电影,核心设定是带着地球跑路。”陈默语气平缓,像是聊天,“可这个选择,太中国了。”
陆北冥没动。
“美国人拍末日灾难,第一反应是造飞船逃。”陈默继续说,“诺亚方舟也好,星际移民也罢,都是抛下旧世界,去新星球重建文明。这是主流逻辑。”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过来:“而你呢?太阳要炸了,你不走人,你搬地球。三千五百年航程,两千五百代人接力,听起来不像科幻,像执念。”
办公室外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
陆北冥终于开口:“因为家不在飞船上。”
陈默眉毛微抬。
“他们能扔下地球走,是因为他们的历史短,根浅。”陆北冥的声音稳了下来,“我们不能。祖坟在地下埋着,城墙是祖先砌的,方言是爷奶教的,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早和血脉缠在一起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所以当危机来的时候,我们第一反应不是‘我能逃多快’,而是‘我能带走什么’。不是逃离,是迁移。不是抛弃,是守护。”
陈默没打断。
“美国人造飞船,是个人英雄主义的选择。”陆北冥说,“我们带地球走,是一群普通人咬牙扛着家园往前挪。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文化选择。”
陈默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的那种笑。
“说得好。”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价值观,可能会让一些人觉得……排外?”
“会。”陆北冥答得干脆,“就像饺子不会变成披萨,也不会要求披萨变成饺子。文化没有高下,只有不同。我不指望全世界都理解我们为什么非得带着地球跑,但我希望他们能尊重——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
陈默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矿工。”陆北冥说,“十年前塌方走了。”
“那你母亲呢?”
“卖早点的,在街角摆摊二十年,去年中风,现在走路还要扶墙。”
陈默点头,像是记下了什么。
“你知道吗?”他换了个姿势,靠向椅背,“每年我们都要审几百部片子。大部分都在模仿好莱坞,学人家的爽点、爆米花节奏、超级英雄那一套。没人敢提‘中国式浪漫’这个词,怕被骂土,怕没人看。”
他拿起钢笔,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但你的片子,让我看到了这个词的实体化。不是口号,不是宣传片里的大山大河,而是一个具体的行为——哪怕宇宙毁灭,也要把家带上。”
陆北冥没接话,只是听着。
“有些人会觉得,这太沉重。”陈默说,“不该把集体责任压在一个角色身上,不该让全人类为一颗星球殉葬。”
“可这就是我们的逻辑。”陆北冥说,“一人犯错,全家蒙羞;一人立功,祖宗有光。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对得起列祖列宗,要给子孙后代留条路。这种责任感,刻在骨子里。”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主干道,早高峰车流如织,公交车缓缓驶过,广告牌上正播放《星际逃亡》的预告片。
“赵金铭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说,背对着陆北冥,“说你这部片子价值观有问题,涉嫌煽动民族情绪,建议暂缓公映。”
陆北冥冷笑了一声:“他怕的不是价值观,是票房。”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怕吗?怕被封杀?怕以后再也拍不了电影?”
“怕。”陆北冥说,“但我更怕拍不出自己想拍的东西。如果今天我不解释清楚,明天就会有十个审查员问我‘为什么要带地球走’;如果我不回答,后天就会有导演主动删掉这类设定,只为求个平安过审。”
他站起来:“所以我来了。不是来求放过,是来争取一个说话的权利——让一种情感,不必道歉地存在。”
陈默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推过去。
纸上写着:**我支持你。**
“片子可以放。”他说,“舆论已经起来了,群众口碑也在那儿摆着。我们不会打压一部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陆北冥接过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不过。”陈默补充道,“后续项目如果有类似主题,记得提前报备。别总让我们被动应对。”
“我会的。”陆北冥说。
“还有。”陈默站起身,伸出手,“下次喝茶,别让他们安排在政府大楼。找个安静的胡同馆子,咱们边吃卤煮边聊。”
陆北冥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行。我请。”
走出宣传部大楼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风还是大,吹得他卫衣帽子晃荡。他没拉拉链,也没回头看那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小萌发来的消息:“王海哥的事……定了,下午三点,殡仪馆东厅。”
他没回。
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劈下来,像某种信号。
他抬脚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声。街口停着一辆空出租车,司机正在抽烟。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陆北冥系上安全带,声音很轻:“先找个煎饼摊,加蛋加肠。”